我是系统客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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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西方奇幻连载中31626 字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26-03-26 13:41:43 | 字数:3295 字

我坐在候车区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电子票。目的地是织女座γ-3中转站,然后转乘前往猎户座旋臂的深空快线。距离发车还有二十七分钟——用地球时间算的话。
旁边的座位一沉。
我侧目。是个“人形”,勉强维持着人类轮廓,但细节处全是破绽:皮肤下偶尔闪过鳞片的光泽,眼眶里的瞳孔是复眼结构,手指关节多了一节。他——或者说它——穿着不合身的复古西装,领带歪斜,像从某个博物馆偷来的展品。
“你也等车?”它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勉强拼出人类语言的音节。
我点头,没说话。在这种地方,多话没好处。宇宙列车站是灰色地带,汇集了各个维度的逃亡者、偷渡客、合法移民,以及像我这样因公出差的系统员工。大家都保持距离,像刺猬取暖,靠近了会扎伤彼此。
但它似乎想聊天。
“我第一次来地球时,”它自顾自说下去,复眼望着虚空,“也是在这个车站等车。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你们的地球时间……唔,按你们纪年,大概是天宝年间。”
我动作一顿。天宝。唐玄宗。
“那时我在地球执行观察任务。”它继续说,西装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细密的、类似电路板的纹身在发光,“任务很简单,就是记录一个文明在鼎盛时期的生物样本和社会结构。我伪装成方士,在长安混了三年。很有意思的地方,你们的唐朝。繁华,开放,有种不管不顾的、要把所有好东西都挥霍完的劲儿。”
列车站的广播响起,是某种刺耳的星际通用语,通知开往大麦哲伦星云的航班延误。它没理会,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我见过那个皇帝。李隆基。在花萼相辉楼的夜宴上,我作为‘海外仙山来的方士’被引荐。他那时已经老了,五十多岁,鬓角有白发,但眼睛还很亮,有种孩子气的好奇。他问我海外是否有长生药。我说没有,生老病死是天道。他笑了笑,没再问,转头看向身边。”
它停了一下,复眼里的光斑流转。
“那个妃子。你们叫她杨玉环。她坐在皇帝身边,穿石榴红裙,梳着坠马髻,插满金步摇。说实话,以我们种族的审美标准,她不算‘美’——五官太集中,骨架太纤细,皮肤下没有防护鳞甲,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但……”
它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但她有种……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是生物电场的异常活跃。她的情绪波动能影响周围三丈内的空气离子浓度,她笑的时候,连殿堂角落的烛火都会跳得更欢。后来我分析数据,发现这是罕见的‘高共鸣体质’,天生能放大和传递情绪。放在普通环境里,她就是特别有感染力的人。放在权力中心,她成了漩涡。”
候车厅另一头传来争执声。两个克苏鲁系的乘客在为座位吵架,触手挥舞。保安——某种机械构造体——滑过去调解。我们这边依然安静。
“皇帝爱她爱得昏了头。”它的声音低了些,“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的‘昏头’。我的仪器检测到,只要杨玉环在场,李隆基前额叶皮层的多巴胺分泌量就是平时的四到七倍。决策相关脑区的血流量下降15%。用你们的话说,他‘理智下线’了。所以他才会重用杨国忠那种人——不是因为杨国忠有能力,是因为杨国忠是‘她的族人’。爱屋及乌,昏了头的爱屋及乌。”
它叹了口气,虽然它未必需要呼吸。
“后来的事你们史书有写。安禄山,潼关,马嵬坡。将士们要求处死‘祸国妖妃’。李隆基没办法,赐了她三尺白绫。那天我在长安城外的观测点,仪器显示杨玉环生命体征消失的时间是: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丑时三刻。死因:机械性窒息。没有痛苦缓解剂,没有意识抽离程序,就是最原始、最粗糙的勒毙。一个高共鸣体质的生命,最后在剧烈的生理痛苦和极度恐惧中消亡。她死亡瞬间释放的生物电脉冲,在我的接收器上炸出一个峰值,持续了零点三秒才衰减归零。”
它沉默了一会儿。西装下的鳞片光泽明灭不定。
“我以为这就完了。观察对象死亡,任务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但三天后,我的隐蔽居所来了不速之客。”
它转头看我,复眼里倒映着车站惨白的灯光。
“是皇帝。他一个人,穿着便服,蒙着面,但我的生物扫描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走路时左腿微跛——后来知道是逃亡途中摔的。他进来,关上门,直接跪下了。”
“‘求仙师救她。’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在地上。全是金玉珠宝,在昏暗的屋里发光。有龙眼大的珍珠,鸽血红的宝石,雕成凤凰的玉佩,还有一卷泛黄的丝帛——我后来扫描,是王羲之的真迹,《快雪时晴帖》。放在你们地球,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我问他:‘尸体呢?’他说他让心腹宦官用锦被裹了,藏在马嵬驿后院枯井里,后来又秘密移出,用冰镇着,放在骊山一个秘密冰窖。‘肉身未腐,’他眼睛通红,‘只要仙师肯施仙法,定能起死回生。这些……这些全都给你,不够我还有,整个大唐的国库都可以给你。’”
列车站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它要乘的班次开始检票。它没动,继续说:
“我看着那堆金银财宝。珍珠很美,宝石很亮,字帖是千年文物。但对我来说,那是什么?是碳的同素异形体,是硅酸盐和金属氧化物,是涂了墨的植物纤维。在宇宙航行中,它们换不到一杯反物质燃料,买不到一张跨星系的签证。更何况……”
它指了指自己胸口,西装下隐约有类似镣铐的光纹闪烁。
“我们有规定。严禁干涉低等文明的生死轮回,尤其是已记录在案的历史节点。杨玉环的死,是公元八世纪中叶东亚地区因果链的关键锚点之一。如果我救她,哪怕只是尝试,立刻会被系统标记,追踪者会在三分钟内锁定我的位置。到时候别说回母星,我连这个车站都出不去。”
“所以我摇头。‘做不到。’我说,‘生死有命,陛下节哀。’”
“他跪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珠宝,又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哭出来。但他没有。他只是慢慢弯腰,把珠宝一件件捡回布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捡拾破碎的瓷器。捡完了,他站起来,对我深深一揖。”
“‘打扰仙师了。’他说,然后转身,推门出去。背影佝偻着,消失在长安的夜色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我的观察任务在那之后不久就结束了,我离开地球,去了下一个观测点。后来从历史资料里看到,他回到长安,当了太上皇,被儿子软禁在太极宫,晚年凄凉,郁郁而终。死前常对着一幅画像发呆——我调阅过档案,是宫廷画师画的杨玉环像,现存世的都是摹本,真迹陪葬了。”
它站起来,整了整那身可笑的西装。该上车了。
“有趣的是,”它最后说,复眼看向候车厅穹顶之外,那里是永恒的星空,“我后来在别的星球,别的文明,也见过类似的故事。一个统治者爱上某个特别的人,爱到昏了头,乱了国,最后不得不亲手或眼睁睁看着那人死去。然后穷尽余生去寻找复活之法,哪怕明知不可为。有时候是求神,有时候是寻仙,有时候是搞什么禁忌科学。结局都一样:失败,孤独终老。”
“你们人类——或者说,大多数碳基智慧生物——似乎都有这种执念。明明知道生死不可逆,时间不可追,却总想从虚无里捞出一点过去的影子。好像那样就能证明,那些爱,那些痛,那些昏了头的瞬间,不是白费。”
它走向检票口,刷了电子票。闸机打开,发出冰冷的“嘀”声。
“车要开了。”它回头,对我——或者说对空荡荡的候车区——说了最后一句话,“对了,那个冰窖。杨玉环的尸体在冰窖里放了七年,直到李隆基死前,才下令秘密下葬。下葬地点没有记载,我的仪器在任务结束后就探测不到了。可能早就化成灰了。也可能……”
它没说完,转身走进通道深处。西装背影很快被流动的光影吞没,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我坐在长椅上,又等了三分钟。我的车也到了。
起身时,我看到旁边座位底下有东西在发光。弯腰捡起,是一颗小小的、泪滴形状的珍珠,可能是从那布袋里掉出来的,在西装口袋里藏了千年,刚刚才滑落。
我捏着珍珠,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指。
珍珠落进一堆星际快餐包装纸和能量棒空壳里,微光闪了一下,然后被淹没。
我刷票进站,登上列车。舱门关闭,引擎启动,窗外的星站开始向后滑去,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车厢里很安静。我调出工作日志,开始处理积压的申请。第一条是某个初中生的历史作业提问:“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是真实的吗?还是后人编的?”
我敲下回复:“根据《旧唐书》《新唐书》等正史记载,唐玄宗对杨贵妃确实极为宠爱。但需注意,历史评价应结合当时社会背景及政治影响全面看待,避免简单归因。爱情属于个人情感范畴,难以用史料完全证实或证伪。建议阅读相关学术研究,培养批判性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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