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明·秦玉良—白杆长缨

我叫秦良玉，字贞素，四川忠州人。
我从小就不一样。父亲是个读书人，可他教我兵法、骑射。他说：“良玉，兵家之事，不应当只教男儿。”我记住了这句话。
二十岁那年，我嫁给了马千乘。他是石柱土司，手下有几千兵马。婚后我帮他练兵，他用的白杆枪，长一丈二，铁头铁尾，能刺能砍，山地作战尤为得力。我们一起练出了一支兵，叫白杆兵。有人问：“你一个女人，练什么兵？”我说：“兵就是命。谁的命都要自己守。”
万历四十一年，马千乘得罪了朝廷派来的太监，被下狱，死在狱中。石柱无主，儿子年幼，尚未成年，朝廷让我接替他的位置。有人反对，说一个女人管不了土司的事。我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士兵，说：“我能管。你们的粮饷、你们的铠甲、你们的家，我来管。”
那年我三十九岁。不是我非要当这个土司，是这个位置，该我来守。
天启元年，辽东告急。朝廷征调石柱兵北上。那时儿子祥麟已经长大，能骑马，能射箭。我派兄长秦邦屏、弟弟秦民屏带着三千白杆兵先往，儿子祥麟也在军中。随后我自领五百精兵押运粮草跟随。
浑河之战，三千白杆兵对阵数万八旗军，血战终日。
秦邦屏战死在阵前，马祥麟目中一箭，仍奋勇冲杀。白杆兵几乎全军覆没。可八旗军也没有赢。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打的兵。
战后朝廷封我二品诰命，赐“忠义可嘉”四字。我替兄长和儿子谢了恩，又上书陈述秦邦屏死状，请求从优抚恤。朝廷追赠秦邦屏都督佥事，子孙世袭，与陈策等人一同立祠祭祀。秦民屏官进都司佥书。
同年九月，兵部让我回乡再征兵二千。
我刚回到石柱，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在重庆造反，其部将樊龙派人带着金银丝绸前来，想与我结盟。
我杀了来使，立即发兵。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别人先动。我不等。我带兵逆流西上，渡过重庆城，乘敌不备，直达南坪关，断了贼人归路。
又设伏兵袭击两河，烧毁敌船。而后分兵守忠州，派快马传檄文至夔州，让当地驻军守住瞿塘峡。
天启二年，奢崇明包围成都。
四川巡抚传令各地土司征讨。那些土司们贪图贼寇贿赂，按兵不动。我不等他们。我击鼓西征，攻取新都，长驱直入成都，将奢崇明击败，解了成都之围。
奢崇明败走后，我又率军攻克二郎关、佛图关，收复重庆。朝廷授我都督佥事，充都督同知总兵，加封夫人，授儿子马祥麟为宣慰使，秦民屏为副总兵。
奢崇明兵败自杀后，四川之乱平定。朝廷多次赏赐金银。
天启三年，我上了一道疏。
我说：“我带着秦翼明、秦拱明裹粮出战，先后取得了像红崖墩三战那样的胜利。可是那些离间我们君臣的大将们，他们没见过贼兵的面，却在那里整天挥着胳膊吹嘘，等到和贼兵对垒时，就闻风而逃。那些自己被贼兵打败了的人就担心别人战胜贼兵；自己被贼兵吓住了的人就怕别人胆子比贼兵大。像总兵李维新，他在渡河一战中失败回营，反而拒我于门外，不容我进城相见。以一个六尺身躯的大男子忌妒一个巾帼妇人，他如果夜静时想一想就应当羞死。”
这些话，我憋了很久。打仗我不怕，可这些猜忌、排挤、冷眼，比打仗更累人。
天启四年，秦民屏随巡抚王三善征讨。王三善在陆广战败，率先逃走。秦民屏退兵时遭贼兵袭击，奋战而死。
他的两个儿子秦佐明、秦祚明突围而出，也受了重伤。我上书请求抚恤。朝廷追赠秦民屏为都督同知，立祠祭祀。他的两个儿子封参将。
崇祯三年，后金兵入塞，直逼北京。
我奉诏勤王，带着白杆兵星夜兼程赶到京师。崇祯皇帝在平台召见我，赐我彩缎、羊酒。我上疏谢恩，说臣以孱弱之躯，蒙陛下不弃，敢不效死。
那年我五十六岁。头发白了，手也开始抖。
可我还是骑马，还是射箭，还是站在士兵前面。
后来张献忠占领了四川大部分地方，唯独石柱他打不下来。他派人来招降，说只要我归顺，保我荣华富贵。
我不降。来的人怎么说，我都不降。
有人说，张献忠势大，何必硬抗。我说，我是大明臣子，守的是自己的土。跟谁势大不大，没有关系。
隆武二年，清军入川。
我已经七十多岁了。有人劝我避一避，说这天下已经不是大明的天下了。我说，我守了一辈子石柱，哪里也不去。城在，我在。
永历二年，我死在自己的地方。七十五岁。
这一生，我打了四十多年的仗。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封赏。是那年父亲教我兵法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要走的。
丈夫死了，我来守；儿子年幼，我来守；天下乱了，我来守。守到头发白了，手也抖了，还在守。
那年父亲说兵家之事不应当只教男儿。他说的对。我是女儿身，可我做的事，不比男儿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