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项羽本纪
原文：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译文：
项籍是下相人，字羽。他刚开始起兵反秦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将领项燕，项燕是被秦国将领王翦杀死的。项氏家族世世代代担任楚国的将领，被封在项地，所以姓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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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译文：
项籍年少时，学习识字写字没有学成，就放弃去学习剑术，又没有学成。项梁对他很生气。项籍说：“读书写字只不过能记住姓名罢了。剑术只能抵挡一个人，不值得学习，我要学习能抵挡上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项籍非常高兴，大致了解兵法的大意后，又不肯学完。项梁曾经在栎阳被官府追捕，他就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事情才得以了结。项梁杀了人，和项籍一起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的贤能士大夫都比不上项梁。每当吴中有大规模的徭役和丧事，项梁常常主持办理，暗中用兵法部署组织宾客和年轻人，借此了解他们的才能。秦始皇帝巡游会稽郡，渡过浙江时，项梁和项籍一起去观看。项籍说：“那个人的位置可以取代他。”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要乱说，会被灭族的！”项梁因此觉得项籍很奇特。项籍身高八尺多，力气大得能举起大鼎，才气超过常人，即使是吴中当地的年轻人，都畏惧项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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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兵反秦。这年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长江以西地区都反叛了，这也是上天要灭亡秦朝的时候啊。我听说先行动就能控制别人，后行动就会被别人控制。我想发兵反秦，让您和桓楚担任将领。”这时桓楚逃亡在草泽之中。项梁说：“桓楚逃亡了，没有人知道他的住处，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来，告诫项籍拿着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又进去，和郡守坐在一起，说：“请召见项籍，让他接受命令去召桓楚。”郡守说：“好。”项梁召项籍进来。过了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拔剑砍下了郡守的头。项梁拿着郡守的头，佩戴上他的官印。郡守的手下人大为惊慌，一片混乱，项籍击杀了几十上百人。整个郡守府中的人都吓得趴在地上，没有人敢起身。项梁于是召集过去相识的有声望的官吏，告知他们自己要起兵反秦的大事，于是发动吴中的士兵。派人收编下属各县的壮丁，得到八千名精锐士兵。项梁安排吴中的豪杰担任校尉、军候、司马。有一个人没有被任用，他自己去向项梁诉说。项梁说：“前些时候有一件丧事，我让你主持某项事务，你没有办好，所以不任用你。”众人于是都心服口服。于是项梁担任会稽郡守，项籍担任副将，攻占下属各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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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译文：
广陵人召平当时为陈王攻占广陵，没能攻下。他听说陈王战败逃跑，秦军又快要赶到，于是渡过长江，假传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王的上柱国。召平说：“江东地区已经平定，赶快率军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军。他听说陈婴已经攻占了东阳，就派使者去想和陈婴联合，一起向西进军。陈婴原来是东阳的令史，住在县城里，向来诚实谨慎，被人们称为忠厚长者。东阳县的年轻人杀了他们的县令，聚集了几千人，想推举一个首领，没有合适的人选，就来请陈婴。陈婴推辞说自己没有能力，于是大家强行拥立陈婴为首领，县里追随他的人有两万人。年轻人想索性立陈婴为王，用青巾裹头，组成一支独立的军队。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就没有听说过你的祖先中有显贵的人。现在你突然得到这么大的名声，不是吉祥的事。不如归附别人，事情成功了还能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不会被世人指名道姓地追捕。”陈婴于是不敢称王。他对军中的官吏们说：“项氏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将军，在楚国很有名望。现在想要成就大事，没有合适的将领是不行的。我们依靠这样的名门望族，一定能灭亡秦朝。”于是众人听从了他的话，把军队归附给项梁。项梁渡过淮河后，黥布、蒲将军也率领军队归附了他。项梁的军队总共达到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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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译文：
这时，秦嘉已经拥立景驹为楚王，驻扎在彭城以东，想要抵挡项梁。项梁对军中官吏说：“陈王首先起义，作战不利，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现在秦嘉背叛陈王，拥立景驹，这是大逆不道。”于是率军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战败逃跑，项梁追击到胡陵。秦嘉回军交战了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梁地。项梁合并了秦嘉的军队后，驻扎在胡陵，准备率军向西进军。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副将朱鸡石、馀樊君率军迎战。馀樊君战死。朱鸡石的军队战败，逃到胡陵。项梁于是率军进入薛县，处死了朱鸡石。项梁之前派项羽另外攻打襄城，襄城守军坚守，没能攻下。项羽攻下襄城后，把全城的人都活埋了。项羽回来向项梁报告。项梁听说陈王确实已经死了，就召集各路将领到薛县商议大事。这时沛公刘邦也在沛县起兵，前来参加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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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碧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闲，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译文：
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了，一直在家中居住，擅长谋划奇计，他前往薛县劝说项梁：“陈胜的失败是理所当然的。秦国灭亡六国，楚国是最没有罪过的。自从楚怀王被骗到秦国没有回来，楚国人至今还同情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现在陈胜首先起义，不拥立楚国的后代，反而自立为王，他的势力不可能长久。现在您在江东起兵，楚国各地的将领纷纷前来归附您，就是因为您家世世代代是楚国的将领，能够重新拥立楚国的后代。”项梁认为范增说得对，于是派人到民间寻找楚怀王的孙子熊心，当时熊心正在给人家放羊，项梁拥立他为楚怀王，以顺应百姓的愿望。陈婴担任楚国的上柱国，被封五个县，和楚怀王一起定都盱台。项梁自称为武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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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于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闲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闲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译文：
过了几个月，项梁率军攻打亢父，又和齐国田荣、司马龙且的军队一起救援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随后率军返回齐国，驱逐了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田假的丞相田角逃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闲原来是齐国的将领，住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打败东阿的秦军后，就率军追击秦军。他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国出兵，想和齐军一起向西进军。田荣说：“楚国杀死田假，赵国杀死田角、田闲，我才会出兵。”项梁说：“田假是盟国的国王，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不忍心杀他。”赵国也不肯杀死田角、田闲来讨好齐国。齐国于是不肯出兵援助楚国。项梁派沛公刘邦和项羽另外攻打城阳，攻下后将全城百姓屠杀。他们向西进军，在濮阳以东打败秦军，秦军退入濮阳城内坚守。沛公、项羽于是攻打定陶，定陶没有攻下，就离开了，向西夺取土地，到达雝丘，大败秦军，杀死了秦将李由。然后回军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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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项梁起东阿，西，（北）［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译文：
项梁从东阿出发，向西进军，临近定陶时，又一次打败秦军，项羽等人又斩杀了李由，项梁更加轻视秦军，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宋义于是劝谏项梁说：“打了胜仗后，将领骄傲、士兵懈怠的军队一定会失败。现在士兵已经有些懈怠了，而秦军的兵力却在不断增加，我为您感到担忧。”项梁没有听从。他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了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问他：“您要去见武信君项梁吗？”高陵君显说：“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您慢点走就能免于一死，如果走得太快就会赶上灾祸。”秦国果然出动全部兵力增援章邯，攻打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项羽离开外黄，攻打陈留，陈留坚守，没能攻下。沛公和项羽相互商议说：“现在项梁的军队被打败了，士兵们都很害怕。”于是他们和吕臣的军队一起率军向东撤退。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以东，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以西，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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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闲围钜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译文：
章邯打败项梁的军队后，就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忧虑了，于是渡过黄河攻打赵国，大败赵军。这时，赵歇担任赵王，陈馀担任将领，张耳担任丞相，他们都逃进了钜鹿城。章邯命令王离、涉闲包围钜鹿，自己率领军队驻扎在钜鹿的南面，修筑甬道给王离的军队运送粮食。陈馀担任将领，率领几万名士兵驻扎在钜鹿的北面，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河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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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译文：
楚军在定陶战败后，楚怀王感到恐惧，从盱台前往彭城，合并了项羽和吕臣的军队，亲自率领。任命吕臣为司徒，任命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率领砀郡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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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徵，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鬬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译文：
当初，宋义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还在楚军中，他拜见楚怀王说：“宋义预料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过了几天，军队果然战败了。军队还没开战就能预先看出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之道了。”楚怀王召见宋义，和他商议事情，非常赏识他，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担任次将，范增为末将，率军救援赵国。其他各路将领都隶属于宋义，宋义号称“卿子冠军”。军队行进到安阳，停留了四十六天不再前进。项羽说：“我听说秦军把赵王包围在钜鹿，应该赶快率军渡过黄河，楚军从外面攻打，赵军在里面接应，一定能打败秦军。”宋义说：“不对。叮咬牛的牛虻顾及不到小小的虱子。现在秦军攻打赵国，如果秦军打赢了，士兵会疲惫不堪，我们就可以趁他们疲惫发起进攻；如果秦军打输了，我们就率领军队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一定能攻克秦国。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两国相互争斗。要说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冲锋陷阵，我比不上您；要说坐在军帐中谋划策略，您比不上我。”于是宋义在军中下令：“凡是凶猛如虎、倔强如羊、贪婪如狼、不听指挥的人，一律斩首。”他还派自己的儿子宋襄去齐国担任丞相，亲自送儿子到无盐，大摆宴席饮酒作乐。当时天气寒冷，又下着大雨，士兵们又冷又饿。项羽说：“将领们应该合力攻打秦军，却长时间停留在这里不前进。现在年成不好，百姓贫穷，士兵们只能吃芋头和豆子，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宋义却大摆宴席饮酒作乐，不率军渡过黄河依靠赵国的粮食补给，和赵国合力攻打秦军，反而说‘趁他们疲惫进攻’。凭着秦国的强大，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势必会攻下赵国。赵国被攻下后，秦国就会更加强大，到时候还有什么疲惫可趁呢！况且我国军队刚战败不久，怀王坐立不安，把全国的兵力都交给了将军，国家的安危，全在此一举。现在宋义不体恤士兵，却谋求私利，不是国家的忠臣。”项羽第二天早晨去拜见上将军宋义，就在军帐中砍下了宋义的头，走出军帐向军中下令：“宋义勾结齐国谋反楚国，怀王暗中命令我诛杀他。”这时，各位将领都吓得屈服，没有人敢反抗。他们都说：“当初拥立楚国的，就是将军您的家族。现在将军诛杀了叛乱之人。”于是大家一起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项羽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把他杀了。又派桓楚向怀王禀报情况。怀王于是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黥布、蒲将军都隶属于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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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译文：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宋义后，威势震动楚国，名声传遍诸侯。他于是派遣当阳君黥布、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兵渡过漳河，救援钜鹿。交战取得一点小胜利，陈馀再次请求增援。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过漳河，渡河后，下令把船只全部沉掉，把做饭的锅和蒸饭的瓦甑全部砸破，把营帐全部烧掉，只带三天的粮食，以此向士兵们表示决一死战、没有退路的决心。于是军队抵达钜鹿后，就包围了王离的军队，与秦军交战，经过九次激战，截断了秦军的甬道，大败秦军，杀死了秦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闲不肯向楚军投降，自焚而死。这时，楚军的勇猛在诸侯军队中是最强的。前来救援钜鹿的诸侯军队有十多座营垒，没有一支敢出兵参战。等到楚军攻打秦军时，诸侯军的将领们都只能在营垒上观望。楚军的士兵个个以一当十，楚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诸侯军没有一个人不感到恐惧。等到打败秦军后，项羽召见诸侯军的将领们，将领们进入辕门时，都跪着向前走，没有人敢抬头看项羽。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联军的上将军，各路诸侯都隶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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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却，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大破之。
译文：
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河南岸，两军对峙，没有交战。秦军多次败退，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感到恐惧，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示事务。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司马门外停留了三天，赵高不肯接见他，表现出不信任的态度。司马欣感到害怕，返回军中，不敢走原来的道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但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向章邯报告说：“赵高在朝中掌权，下面的人没有什么作为的空间。现在如果打仗能取胜，赵高一定会嫉妒我们的功劳；如果不能取胜，我们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这件事。”陈馀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作为秦国的将领，向南征伐鄢郢，向北活埋马服君赵括的军队，攻占的城池和土地多得数不清，最终却被赐死。蒙恬作为秦国的将领，向北驱逐戎人，开拓了榆中数千里的土地，最终却在阳周被斩杀。为什么呢？因为功劳太多，秦国无法全部封赏，就借口法律诛杀他们。现在将军担任秦国将领已经三年了，损失的士兵数以十万计，而诸侯纷纷起兵，越来越多。赵高向来长期阿谀奉承，现在事情紧急，他也害怕秦二世诛杀他，所以想借法律诛杀将军来推卸责任，派人接替将军来摆脱自己的灾祸。将军在外带兵时间长久，在朝中树敌很多，有功会被诛杀，无功也会被诛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无论聪明还是愚蠢的人都知道。现在将军对内不能直言进谏，对外成为亡国的将领，孤立无援却想长久生存，难道不悲哀吗！将军为什么不率领军队与诸侯联合，约定共同攻打秦国，瓜分秦国的土地称王，面向南方称孤道寡；这与自身被处死、妻子儿女被杀害相比，哪个更好呢？”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军候始成出使项羽，想要订立和约。和约还没有达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率军渡过三户津，驻扎在漳河南岸，与秦军交战，再次打败秦军。项羽率领全部军队在污水边攻打秦军，大败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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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译文：
章邯派人去见项羽，想要订立和约。项羽召集军中官吏商议说：“军中粮食短缺，我想答应章邯的和约。”官吏们都说：“好。”项羽于是和章邯约定在洹水南岸的殷虚会面。订立盟约后，章邯见到项羽，流下眼泪，向项羽诉说赵高的专横跋扈。项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把他留在楚军中。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率领秦军作为先头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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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
译文：
军队行进到新安。诸侯军的官兵过去曾经服徭役或驻守边疆时，路过秦中地区，秦中地区的官兵对待他们大多很无礼，等到秦军投降诸侯后，诸侯军的官兵趁胜大多把秦军官兵当作奴隶使唤，随意侮辱他们。秦军官兵很多人私下议论说：“章将军等人欺骗我们投降诸侯，如果现在能攻入关中打败秦国，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能，诸侯军会把我们掳掠到东方，秦国一定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全部杀死。”诸侯军的将领们隐约听到了这些议论，把情况报告给项羽。项羽于是召集黥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军官兵人数还很多，他们内心不服，如果进入关中后不听指挥，事情一定会很危险，不如把他们杀掉，只带着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进入秦国。”于是楚军在夜间在新安城南把二十多万秦军官兵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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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译文：
项羽率军向西攻取秦地。函谷关有军队把守，无法进入。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黥布等人攻打函谷关。项羽于是进入关中，抵达戏水以西。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没能和项羽相见。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让子婴担任丞相，把秦国的珍宝全部据为己有。”项羽大怒，说：“明天犒劳士兵，为我打败沛公的军队！”这时，项羽的军队有四十万人，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的军队有十万人，驻扎在霸上。范增劝说项羽：“沛公在山东地区时，贪图财物，喜爱美女。现在进入关中，不掠取财物，不亲近妇女，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我派人观察他的云气，都是龙虎的形状，呈现出五种颜色，这是天子的云气啊。应该赶快攻打他，不要失去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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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译文：
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入关中呢？现在人家有大功却要攻打他，这是不义的行为，不如趁机好好对待他。”项王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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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圭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髪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啗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译文：
沛公第二天带着一百多名随从骑兵来拜见项王，到了鸿门，道歉说：“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然而我没想到能先进入关中攻破秦国，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的谗言，让将军和我产生了隔阂。”项王说：“这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的话，我怎么会到这种地步。”项王当天就留下沛公一起饮酒。项王、项伯面向东坐。亚父面向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陪侍。范增多次给项王使眼色，三次举起自己佩戴的玉圭示意项王杀沛公，项王沉默着没有回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心肠太软，你进去上前祝寿，祝寿完毕，请求舞剑，趁机在座位上击杀沛公。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都要被他俘虏了。”项庄于是进去祝寿，祝寿完毕，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娱乐，请允许我舞剑助兴。”项王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张开双臂像鸟的翅膀一样护住沛公，项庄无法刺杀沛公。于是张良到军门，见到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非常危急。现在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一直指向沛公。”樊哙说：“这太紧迫了，我请求进去，和沛公同生共死。”樊哙立即带着剑、拿着盾牌闯入军门。交叉持戟的卫士想阻止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撞击卫士，卫士倒在地上，樊哙于是进入军帐，掀开帷幕面向西站着，瞪着眼睛看着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都要裂开了。项王手握剑柄挺直身子说：“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王说：“壮士，赏他一杯酒。”于是手下人递给樊哙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起身站着把酒喝了。项王说：“赏他一只猪前腿。”手下人就给了他一只生的猪前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前腿放在盾牌上，拔剑切着吃。项王说：“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一杯酒有什么可推辞的！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完，惩罚人唯恐不够严厉，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怀王和各位将领约定说‘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的人称王’。现在沛公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敢动用，封闭宫室，率军返回霸上，等待大王到来。特意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出和意外变故。像这样劳苦功高，不仅没有得到封侯的奖赏，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想要诛杀有功的人。这是在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该这样做。”项王没有话来回应，说：“坐下。”樊哙于是挨着张良坐下。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厕所，趁机召樊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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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闲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闲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译文：
沛公出来后，项王派都尉陈平去召沛公。沛公说：“现在已经出来了，还没有告辞，这该怎么办？”樊哙说：“做大事不必顾及小节，行大礼不必计较细小的谦让。现在人家正好比是菜刀和砧板，我们好比是鱼和肉，还告辞干什么。”于是沛公就离去了。他让张良留下道谢。张良问：“大王来时带了什么礼物？”沛公说：“我带了一对白璧，想献给项王；一对玉斗，想送给亚父。正赶上他们发怒，没敢献上。你替我献给他们吧。”张良说：“好。”这时，项王的军队驻扎在鸿门，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两地相距四十里。沛公丢下随从的车马，脱身独自骑马，和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拿着剑和盾牌步行，从郦山脚下，取道芷阳小路逃走。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不过二十里路。估计我回到军营后，你再进去。”沛公离开后，从小路回到军营，张良才进去道谢，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亲自告辞。特意派我献上一对白璧，恭敬地献给大王；一对玉斗，恭敬地献给大将军。”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要责备他，他脱身独自离开了，现在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王就收下了白璧，放在座位上。亚父接过玉斗，扔在地上，拔剑把它击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和他谋划大事。夺取项王天下的人，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现在就要被他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后，立刻诛杀了曹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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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译文：
过了几天，项羽率领军队向西屠戮咸阳，杀死了秦朝投降的王子婴，烧毁了秦朝的宫室，大火烧了三个月都没有熄灭；项羽收缴了秦朝的珍宝财物和美女，率军向东返回。有人劝说项王：“关中地区四面有山河险阻，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这里建都称霸。”项王看到秦朝的宫室都被烧毁得残破不堪，又心里思念故乡想向东返回，说：“富贵了不回到故乡，就好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走，谁能知道呢！”劝说的人说：“人们说楚国人就像猕猴戴着帽子，徒有其表，果然是这样。”项王听到这话，就把劝说的人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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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灾。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译文：
项王派人向怀王禀报灭秦的情况。怀王说：“按照原来的约定办。”于是项王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自己称王，就先封各位将相为王。他对各位将领说：“天下刚开始起义反秦时，暂时拥立诸侯的后代为王来讨伐秦朝。然而亲身披着铠甲、拿着兵器首先起义，在野外征战三年，灭亡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和我的力量。义帝虽然没有功劳，但也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各位将领都说：“好。”于是项王分割天下，立各位将领为侯王。项王、范增怀疑沛公想要夺取天下，但是已经和他和解了，又不愿意违背当初的约定，担心诸侯背叛自己，就暗中谋划说：“巴、蜀地区道路艰险，秦朝流放的人都居住在蜀地。”于是说：“巴、蜀地区也属于关中地区。”因此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地区，定都南郑。然后把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秦朝的降将为王来阻挡、监视汉王。项王立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的地区，定都废丘。长史司马欣，原来是栎阳的狱掾，曾经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本来劝说章邯投降楚军。所以立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的地区，定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地区，定都高奴。迁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地区，定都平阳。瑕丘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率先攻下河南地区，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定都雒阳。韩王成仍在原来的都城，定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平定了河内地区，多次立下战功，所以立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地区，定都朝歌。迁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向来贤能，又跟随项王进入关中，所以立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定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作为楚军将领，作战时常勇冠三军，所以立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鄱君吴芮率领百越的军队辅佐诸侯，又跟随项王进入关中，所以立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县。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军攻打南郡，立下很多战功，所以立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迁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国，又跟随项王进入关中，所以立臧荼为燕王，定都蓟城。迁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跟随楚军一起救援赵国，又跟随项王进入关中，所以立田都为齐王，定都临淄。原来被秦朝灭亡的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渡过黄河救援赵国时，田安攻下济北的几座城池，率领军队投降项羽，所以立田安为济北王，定都博阳。田荣，多次背叛项梁，又不愿意率领军队跟随楚军攻打秦朝，所以不封他为王。成安君陈馀抛弃将印离去，没有跟随项王进入关中，但是向来听说他贤能，对赵国有功，听说他在南皮，所以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他。番君的将领梅鋗立下很多战功，所以封他为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九个郡，定都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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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
译文：
汉元年四月，诸侯在戏下解散军队，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项王出函谷关前往自己的封国，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拥有千里疆土，一定居住在江河的上游。”于是派使者把义帝迁徙到长沙郡的郴县。催促义帝起程，义帝的群臣渐渐背叛了他，项王又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在长江中击杀义帝。韩王成没有军功，项王不让他前往自己的封国，而是带着他一起回到彭城，废黜他的王号，降为侯爵，不久后又把他杀了。臧荼前往自己的封国，趁机驱逐燕王韩广到辽东，韩广不肯听从，臧荼在无终击杀了韩广，吞并了辽东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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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捍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
译文：
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市迁徙到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于是大怒，不肯让齐王田市前往胶东，趁机率领齐国起兵反叛，迎击田都。田都战败逃到楚国。齐王田市害怕项王，就逃到胶东去赴任。田荣发怒，追击并在即墨杀死了田市。田荣于是自立为齐王，又向西进攻济北王田安，吞并了济北的土地，最终统治了齐、胶东、济北三齐地区。田荣授予彭越将军印信，让他在梁地反叛。陈馀暗中派张同、夏说去游说齐王田荣：“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分配土地很不公平。现在把原来的诸侯王都封在贫瘠的土地上，而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的群臣将领，还驱逐了原来的赵王歇，让他向北居住在代地，我认为这是不应该的。听说大王起兵反叛，不服从不义之人，希望大王能资助我兵力，让我去攻打常山王张耳，恢复赵王歇的王位，我愿意把赵国作为齐国的屏障。”齐王田荣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派兵前往赵国。陈馀征发了自己封地三县的全部兵力，与齐军合力攻打常山，大败常山军。张耳战败逃走，归附了汉王刘邦。陈馀从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歇，把他送回赵国复位。赵王歇于是立陈馀为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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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徵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译文：
这时，汉王刘邦回军平定了三秦地区。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吞并了关中，并且将要向东进军，同时齐国、赵国也背叛了自己，大怒。于是立原来的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让他抵挡汉王。命令萧公角等人攻打彭越。彭越击败了萧公角等人。汉王派张良去攻取韩地，张良于是给项王写信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封爵，想要得到关中地区，只要实现原来的约定就会停止进军，不敢向东继续进攻。”又把齐国、梁地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王，说：“齐国想要和赵国一起灭亡楚国。”楚国因此没有了向西进攻汉王的打算，转而向北攻打齐国。项羽向九江王黥布征调军队，黥布声称生病不能前往，只派将领率领几千人随行。项王从此怨恨黥布。汉二年冬天，项羽率军向北抵达城阳，田荣也率领军队前来交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县，平原县的百姓杀死了田荣。项羽于是向北进军，烧毁、铲平了齐国的城郭房屋，把田荣的投降士兵全部活埋，掳掠了齐国的老弱妇女。楚军攻占齐国土地一直到北海郡，所到之处大多遭到摧残毁灭。齐国人聚集起来反叛项羽。这时田荣的弟弟田横收编了齐国逃亡的士兵，得到几万人，在城阳起兵反叛。项羽于是留下来，接连作战，没能攻下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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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杀汉卒十馀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闲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译文：
第二年春天，汉王刘邦率领五路诸侯的军队，总共五十六万人，向东讨伐楚国。项王听说后，立即命令各位将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则率领三万精锐士兵向南从鲁县出发，经过胡陵。四月，汉军已经全部攻入彭城，收缴了楚国的珍宝财物和美女，每天摆酒设宴，大肆庆祝。项王于是向西从萧县出发，在清晨对汉军发起进攻，然后向东推进，抵达彭城时，已是中午，大败汉军。汉军纷纷逃跑，接连涌入谷水、泗水，楚军杀死汉军士兵十多万人。汉军士兵都向南逃到山中，楚军又追击到灵壁县以东的睢水边上。汉军败退，被楚军挤压，很多士兵被杀，十多万汉军士兵都掉进睢水，睢水因此被堵塞而无法流动。楚军把汉王包围了三层。这时，一阵大风从西北方向刮起，折断了树木，掀翻了房屋，扬起沙石，天空昏暗得如同黑夜，大风正对着楚军吹去。楚军大乱，队形溃散，汉王才得以和几十名骑兵逃走。汉王想要经过沛县，接走家眷向西撤退；楚军也派人追到沛县，去抓捕汉王的家眷，汉王的家眷都已经逃走，没能和汉王相见。汉王在路上遇到了儿子孝惠帝刘盈和女儿鲁元公主，就把他们带上车一起走。楚国的骑兵追赶汉王，汉王情况危急，把孝惠帝和鲁元公主推下车去，滕公夏侯婴总是下车把他们重新抱上车。这样反复了三次，滕公说：“情况虽然紧急，但车子也不能赶得太快，怎么能抛弃他们呢？”汉王等人最终得以逃脱。汉王寻找太公、吕后，没有找到。审食其跟随太公、吕后从小路逃走，想要寻找汉王，反而遇到了楚军。楚军于是把他们带回，禀报项王，项王把他们一直留在军中当作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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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闲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闲，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译文：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吕泽担任汉将，率军驻扎在下邑，汉王刘邦从小路前往投奔他，逐渐收编了溃散的士兵。抵达荥阳后，各路战败的军队都汇集到这里，萧何也征发了关中地区没有登记服役的老弱之人，全部派往荥阳，汉军的声势再次振作起来。楚军从彭城出发，一直乘胜追击汉军，与汉军在荥阳以南的京邑、索邑之间交战，汉军击败了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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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译文：
项王援救彭城后，追击汉王到荥阳，田横也得以收复齐国的土地，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汉王在彭城战败后，诸侯们都又背叛汉王，重新归附楚国。汉军驻扎在荥阳，修筑了连接黄河的甬道，来运送敖仓的粮食。汉三年，项王多次派兵袭击、夺取汉军的甬道，汉王的军队粮食短缺，感到恐惧，于是请求和解，提议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给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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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闲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译文：
项王想要答应和解。历阳侯范增说：“汉军很容易对付，现在如果放弃攻打他们，以后一定会后悔。”项王于是和范增加紧围攻荥阳。汉王对此感到担忧，就采用陈平的计策来离间项王和范增的关系。项王的使者前来，汉军准备了丰盛的太牢之礼，正要端上去招待使者，见到使者后，假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范增的使者，没想到是项王的使者。”于是把丰盛的酒菜撤下去，换成粗劣的食物给项王的使者吃。使者回去后把情况禀报给项王，项王于是怀疑范增和汉王有私下往来，逐渐剥夺了范增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的大事已经基本确定了，君王您自己处理吧。希望能赐我一把老骨头，让我回归乡里。”项王答应了他的请求。范增在前往彭城的路上，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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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闲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译文：
汉将纪信劝说汉王：“现在事情已经非常危急了，请让我假扮成大王您去欺骗楚军，大王您可以趁机逃走。”于是汉王在夜间从荥阳东门派出两千名身披铠甲的女子，楚军从四面围攻她们。纪信乘坐着天子专用的黄屋车，车的左边插着牦牛尾装饰的大旗，说：“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完了，汉王前来投降。”楚军都欢呼万岁。汉王趁机和几十名骑兵从荥阳西门逃出，逃往成皋。项王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汉王已经逃走了。”项王于是下令把纪信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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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井杀枞公。
译文：
汉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周苛、枞公商议说：“魏豹是背叛过汉王的国王，很难和他一起守城。”于是两人一起杀死了魏豹。楚军攻下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王对周苛说：“你做我的将领吧，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你三万户的食邑。”周苛骂道：“你还不赶快投降汉王，汉王现在就要俘虏你了，你根本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王大怒，把周苛煮死，同时杀死了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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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译文：
汉王从荥阳逃出后，向南逃往宛县、叶县，途中收服了九江王黥布，又沿途收编士兵，重新进入成皋坚守。汉四年，项王进军围攻成皋。汉王逃走，只和滕公夏侯婴从成皋北门逃出，渡过黄河逃往修武，前往投奔张耳、韩信的军队。各位将领也逐渐从成皋逃出，追随汉王。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想要向西进军。汉王派兵在巩县抵挡楚军，使楚军不能向西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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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译文：
这时，彭越渡过黄河，在东阿攻打楚军，杀死了楚将薛公。项王于是亲自率军向东攻打彭越。汉王得到了淮阴侯韩信的军队，想要渡过黄河南下。郑忠劝说汉王，汉王于是停止进军，在河内扎营坚守。派刘贾率领军队辅佐彭越，烧毁了楚军囤积的粮草物资。项王向东进军击败了彭越，彭越逃走。汉王于是率领军队渡过黄河，重新夺取成皋，驻扎在广武，依靠敖仓的粮食供应军队。项王平定东海地区后，率军向西返回，与汉军都驻扎在广武，两军对峙了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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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译文：
这时，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截断楚军的粮食供应，项王对此感到担忧。于是项王制作了一个高大的砧板，把汉王的父亲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现在你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把太公煮了。”汉王说：“我和你项羽一起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约定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你一定要煮你的父亲，希望能分给我一杯肉羹。”项王大怒，想要杀死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情还不可预知，况且争夺天下的人是不会顾及家人的，即使杀了太公也没有好处，只会增加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项伯的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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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鬬智，不能鬬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闲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闲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译文：
楼烦想要射箭射杀项王，项王瞪大眼睛大声呵斥他，楼烦吓得不敢正视，手也不敢拉弓射箭，于是逃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打听，才知道挑战的是项王，大为吃惊。于是项王就靠近汉王，两人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一一列举项王的罪状，项王大怒，想要和汉王决一死战。汉王不肯应战，项王埋伏的弓弩手射中了汉王。汉王受伤，逃回成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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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译文：
项王听说淮阴侯韩信已经攻占了黄河以北的地区，打败了齐国、赵国，并且将要攻打楚国，于是派龙且率军前往迎击。淮阴侯韩信与龙且交战，韩信的骑将灌婴夹击楚军，大败楚军，杀死了龙且。韩信于是自立为齐王。项王听说龙且的军队战败，感到恐惧，派盱台人武涉前往游说淮阴侯韩信，劝他反叛汉王，韩信没有听从。这时，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