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冤家路窄
沈星眠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恨不能把苏觅发来的那条消息盯出个窟窿来。
“晚上七点，巷里私房菜，我定了包间。宋时予也想见你，不许拒绝。”
不许拒绝，苏觅说话向来是这个语气，做纪录片导演的人，发号施令惯了，沈星眠跟她做了四年室友，早就习惯了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但这次不一样，苏觅在消息末尾加了一个括号，写着：“闻则屿不来，你放心。”
看着这五个字，沈星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她只回了个“哦”，指尖一松，手机“啪”地砸在沙发上。
三天前从“屿”公司回来后，她就没停过画稿，她手痒得厉害，闻则屿那句“你可以先按自己的想法画，不用迁就任何人的审美”像根细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也忘不了，她画了一版完全不管市场的稿子，色彩大胆得近乎张扬，线条也放肆得没边，画完盯着屏幕，她觉得这大概是今年最满意的一张。
下午六点半，沈星眠换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简单化了个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她不想在苏觅男朋友面前显得太邋遢，毕竟苏觅难得认真谈一次恋爱，她这个当闺蜜的，得给人家撑面子。
巷里私房菜藏在老巷深处，沈星眠到的时候，苏觅已经在包间等了，不大的方桌配四把椅子，暖黄灯光裹得空间格外温馨，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摆着绿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苏觅穿了件正红色衬衫，长发披散，耳朵坠着夸张的圆环耳环，明艳得不像来吃饭，倒像是要走红毯，沈星眠扫了一圈，只有苏觅一人。
“宋时予呢？”她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
“停车去了，马上来。”苏觅给她倒了杯茶，笑眯眯地看着她，“三天没见，你怎么瘦了？”
你三天没见就能看出我瘦了？”沈星眠没抬头，“你是不是做导演做久了，看什么都带滤镜？”
苏觅笑了声没接话，托着腮看她点菜，目光里的审视让沈星眠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沈星眠放下菜单。
“看你啊。”苏觅眨了眨眼，“闻则屿那个人，是不是真的特别讨厌？”
星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觅会突然提这个名字。
“何止讨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简直是我职业生涯遇到的最大滑铁卢。”
那你回来之后画的那版稿子，是给谁画的？”
星眠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着苏觅，苏觅的表情很无辜，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画了稿子？”
你发朋友圈了，虽然没给正图，但你说‘今晚画了一张很爽的稿子’。”苏觅笑得像只狐狸，“你以前画爽稿，都是因为被甲方气到了，这次气到你的人是闻则屿，所以你那张稿子，画的是不是跟他有关？”
沈星眠张了张嘴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张稿子里的人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没有脸只有轮廓，可她心里清楚那是谁。“懒得跟你说。”她低下头继续翻菜单。
包间门被推开，宋时予走进来，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笑容温和，比沈星眠预想的年轻，不到三十的样子，五官端正却不张扬，透着股让人安心的舒服劲儿，“沈小姐，久仰，苏觅天天在我面前提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沈星眠跟他握了手，笑着说：“她提我什么？是不是说我坏话？”
“她说你是她见过最会画画的，也是最会跟她吵架的。”
苏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宋时予，你能不能别把我卖了？”
时予笑了笑，在苏觅旁边坐下来，很自然地帮她拆开餐具，又把菜单拿过去翻了翻，问她想吃什么，苏觅靠过去看了一眼，说“酸汤鱼”，宋时予就点了。
沈星眠看着这一幕，心想苏觅这次是真的找对人了，她跟苏觅认识六年，从没见过她对哪个男生露出这种表情，是一种很松弛的依赖。
菜陆续上桌，酸汤鱼、辣子鸡、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碟凉拌木耳，宋时予给苏觅夹了一筷子鱼，又给沈星眠倒了一杯饮料，照顾得面面俱到。
“沈小姐，”宋时予放下筷子，语气随意，“苏觅说你最近在找新的合作方向？”
嗯，不过最近接了一个，先做着看。”沈星眠咬着鱼片，含糊不清地说。
“是‘屿’那个系列吗？”
沈星眠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苏觅，苏觅正低头喝汤，假装没听到。
“是。”沈星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不过那天跟闻先生聊得不太愉快，可能合作不一定能成。”
时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闻则屿那个人，”他慢慢地说，“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不是故意让你难堪，是他自己也没想清楚要什么，你那天说的那句话，他回来想了很久。”
沈星眠想起会议室里他的表情和那声说不清的笑。“他后来跟我说，你是第一个当面说他‘不专业’的乙方。”
苏觅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汤碗：“宋时予，你能不能别替他说好话了？沈星眠又不是来相亲的。”
宋时予笑：“我只是陈述事实。”
沈星眠看着这对情侣一唱一和，刚觉得哪里不对，包间门又被推开，这次推门的人没立刻进来，她抬头，门口站着个穿深灰色薄毛衣的男人，清冷的脸，抿紧的唇，是闻则屿。
沈星眠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猛地转头，一字一顿咬出两个字：“苏觅。”
苏觅缩了缩脖子，却理直气壮：“我怕你们有误会，吃顿饭说开就好了嘛！”
沈星眠深吸一口气，看宋时予端茶杯装瞎，又看闻则屿，他表情从意外变成“果然如此”，偏头看宋时予：“这就是你说的‘随便吃个饭’？”
宋时予笑着起身拉椅子：“来都来了，坐吧。”
闻则屿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越过宋时予落在沈星眠身上，她正瞪着苏觅，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两秒，闻则屿终于走进来坐下。
苏觅立刻活跃气氛，拿起饮料瓶给大家倒饮料：“来来来，今天这顿饭我请客，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闻则屿你喝茶还是喝饮料？”
“茶。”闻则屿接过杯子，没看苏觅也没看沈星眠。
前半顿饭全靠苏觅和宋时予撑场面。苏觅讲拍纪录片的趣事：为了拍一只鸟在草丛趴三小时，结果片子只用三秒，宋时予补充细节，说她回来头发全是草籽，洗了两遍才干净。苏觅推他：“别说这种细节行不行？”宋时予认真：“我觉得很可爱。”沈星眠嘴角弯了弯，余光瞥见闻则屿低头喝茶，嘴角似乎也动了下。
她注意到闻则屿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喝茶续了两次杯，颜色从深到浅。他的袖口一直卷在小臂的位置，和那天一样的穿法，他全程没有主动跟她说话，也没有看她。
但沈星眠总觉得，他在看。
到一半，宋时予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沈小姐，”他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屿’下半年那个系列，我觉得你的风格真的很合适，如果之前有什么不愉快，可能是沟通上的问题，闻则屿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他的审美是真的好。”
沈星眠放下筷子看闻则屿，他也正看着她，灯光下轮廓比那天柔和些，还是不冷不热的表情。“我今天不是来谈合作的，宋时予说缺个人凑数我就来了。”闻则屿开口，声音不高。
宋时予在旁边咳了一声，苏觅在桌子底下踢了宋时予一脚，沈星眠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两个人费了这么大劲组这个局，不就是想让她和闻则屿和好吗？她想了想，觉得没必要让苏觅为难。而且，闻则屿那天最后说的那句话，她确实听进去了。
“我那天下午态度也有问题，如果闻先生还愿意合作，我可以再出一版方案。”
所有人看向闻则屿，他放下茶杯安静两秒：“不用再出了。”
包间安静了一瞬，苏觅的脸色变了，宋时予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闻则屿看着沈星眠，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他说，“我想了三天，你说得对我自己也不确定想要什么，所以在那之前，我不应该让你出方案，你先按你的想法画，画完了给我看，如果我满意，合作继续。如果我不满意——”
他顿了顿。
“那也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星眠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苏觅和宋时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沈星眠看着闻则屿，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至少，他听进去了她说的话，而且愿意承认自己的问题，在这个行业里，愿意对乙方说这种话的甲方，不多。
“那你想清楚之前，”沈星眠端起茶杯，“先欠着。”
则屿看了她两秒，也端起了茶杯，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苏觅在旁边差点鼓掌，，幸好被宋时予按住了手。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六月的晚风带着一点潮气，吹在脸上很舒服，街边的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
宋时予去开车，苏觅拉着沈星眠走在前面“怎么样，我没坑你吧？”苏觅压低声音。
“这就是坑我！下次再这样拉黑你！”
“拉黑了谁陪你吃酸汤鱼？”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觅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闻则屿，又凑到沈星眠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沈星眠没接话，回头看闻则屿走在路灯下，双手插兜，步子不快不慢。他似乎感觉到视线，抬头望过来，隔着几步距离，目光撞在一起，沈星眠先转回头，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偷偷掐了下掌心：是酸汤鱼太辣的缘故。
宋时予的车停在路边，苏觅坐副驾驶摇下车窗挥手：“上车送你回去！”
沈星眠正要迈步，身后传来声音：“我顺路。”
她转过身，闻则屿站在两步之外，表情平淡。
“她住的方向跟我一样，”他对宋时予说，“你们先走吧。”
苏觅看了沈星眠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再说你看，我没骗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