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三倍价钱也换不走的答案
沈星眠接到那通电话时，正蹲在阳台上给仙人掌浇水。指尖捻着细嘴喷壶，水珠落在刺丛间，“闻一”刚冒出的第二个新芽还带着嫩黄的绒毛，“则二”悄悄蹿高了一截，“屿三”头顶的小球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她每天清晨都会和它们絮叨几句，无非是“今天有没有好好长呀”“闻一你怎么又歪着脑袋”“屿三是不是偷啃了我的饼干屑”之类的傻话。她自己也知道这行为有点幼稚，可反正没人看见，便由着性子来。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她擦了擦沾着水汽的手，接起。
“请问是沈星眠沈小姐吗？”
“是我。”
“您好，我是‘云间文化’的项目总监林峪，冒昧打扰，我们这边有一个插画师合作项目，想和您聊聊。”
星眠愣了一下，“云间文化”她知道业内最大的文创公司之一，也是“屿”的直接竞争对手，去年两家公司在同一个品类上打过擂台，“云间”凭借资金优势拿下了大部分市场份额。
谢谢林总，”沈星眠起身回屋，“不过我最近已经在合作一个项目了，暂时没有档期。”
“我们知道您和‘屿’的合作。”林峪的声音温和，带着职业化的妥帖，“正因为这个，我们才联系您。”
沈星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您的那套‘星光系列’我们看到了，”林峪继续说，“坦白说，非常惊艳，我们觉得您的才华不应该被限制在一个小体量的品牌里，‘云间’能给您提供的平台和资源，是‘屿’给不了的。”
沈星眠靠在书桌边，没说话。
“我们的合作条件是这样的稿酬按您目前在‘屿’的三倍计算，另外，如果您对现有合同有顾虑，我们可以帮您对接律师，看看有没有解约的空间。”
星眠的眼皮跳了一下，解约，她才签合同不到一个月，画稿刚定完，产品还在打样阶段，这时候解约，对“屿”的打击是致命的，“星光系列”的核心是她的插画，如果她中途退出，整个系列都要推倒重来。
“林总，”她声音平静，“三倍稿酬，具体是多少？”
林峪报了个数字。沈星眠沉默两秒，那是她目前年收入的两倍，一个项目抵两年。
“您可以慢慢考虑，”林峪说，“我们很看重您，希望有机会合作。”
“好，我考虑一下。”沈星眠挂了电话。
她站在窗边发呆，手机又响了，是苏觅。
“听说云间挖你了？”苏觅开门见山。
沈星眠揉了揉太阳穴：“你消息怎么这么快？”
“宋时予说的‘云间’的人今天上午给闻则屿打了电话，问他愿不愿意放人。”苏觅的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闻则屿说‘这是沈星眠自己的事，你问她’，然后‘云间’就找你了。”
星眠愣了一下，闻则屿没有替她做决定，也没有试图挽留，他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你怎么想的？”苏觅问。
“还没想好。”
“三倍稿酬诶，”苏觅在电话那头算了一下，“够你开工作室了吧？”
“嗯。”
“那你犹豫什么？”
沈星眠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不知道，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苏觅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是因为闻则屿吧？”
沈星眠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不是，是‘星光系列’还没做完——我画了快一个月，从第一版被否到定稿，改了几十次。那些画像是我的孩子，舍不得扔下。”
苏觅笑了：“行，你自己想清楚，我永远站你。”
挂了电话，沈星眠坐了很久。打开和闻则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昨天发的“明天见”。她打了句“你知道云间找我的事吗？”，想了想又删掉——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试探。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晚她没睡好，翻来覆去，三倍稿酬，工作室的钱有了；云间平台大，资源多——从职业角度，这是个难以拒绝的选择，可一想到离开“屿”，心里就有个声音细细密密地挠着：那“星光系列”怎么办？
那些画里，有被否的三版方案，有凌晨两点和闻则屿吵出来的夜空，有加三块糖的咖啡，有十盆仙人掌，有没还的黑伞，有柜子底层泛黄的画册……不只是笔触和色彩，还有她和某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第二天，沈星眠顶着黑眼圈起床。给仙人掌浇了水，煮了杯咖啡，坐在书桌前。手机又响了，是朋友打来的。
“星眠，听说云间挖你？去了吗？”
“还没决定。”
“你傻啊？三倍稿酬！云间资源比屿好太多，一年抵三年！”
沈星眠咬着嘴唇：“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另一个朋友发微信：“去啊！别犹豫！”
沈星眠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烦躁，她知道朋友们都是为她好，在这个行业里，三倍稿酬的机会不是天天有的，“云间”看中她，说明她的价值被看见了，她应该高兴，应该立刻答应，应该签合同，然后开开心心地开始新项目，但她高兴不起来。
咖啡凉透了，杯壁凝着水珠。她拿起手机，拨通林峪的电话。
“林总，您好，我是沈星眠。”
“沈小姐！考虑好了吗？”
沈星眠深吸了一口气。
“考虑好了，*谢谢您的认可，但是——”她顿了顿，“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能问原因吗？”林峪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意外。
沈星眠想了想，说出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因为我和‘屿’的合作，不是钱的事。”说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林峪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明白了。那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沈小姐，祝您项目顺利。”
“谢谢林总。”
挂了电话，沈星眠长舒一口气。手机屏幕弹出新消息，是闻则屿：“今天几点过来？材质样品打样好了，你看看。”
沈星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因为她想当面告诉他，沈星眠换了件衣服，出了门，去“屿”的路上，她买了两杯咖啡，一杯是自己的拿铁，一杯是闻则屿的美式，她在美式里加了一块糖，想了想，又加了一块，她觉得，他应该尝点甜的。
了“屿”，沈星眠推开闻则屿工作室的门，闻则屿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块打样出来的材质样品，他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咖啡。
“今天怎么带咖啡了？”他问。
“心情好，请你喝。”沈星眠把美式放在他面前。
闻则屿喝了一口，顿了顿：“加糖了？”
“两块。”
他看着杯子，沉默一秒，继续喝，沈星眠心跳快了起来，在对面坐下，拿起样品仔细看，材质、颜色、工艺都比预期好，闻则屿没打扰她。
看完放下样品，她说：“闻则屿。”
“嗯？”
“昨天‘云间’找我了。”
闻则屿端咖啡的手顿了顿，看着杯里的液体，没说话。
“他们开三倍稿酬，还说帮我解约。”
闻则屿把咖啡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星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呢？”
“我拒绝了。”
他的指尖停住，看了她好几秒。
“为什么？”
沈星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因为我和‘屿’的合作，”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钱的事。”
作室安静了，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闻则屿的肩上，把他的白T恤染成了暖白色，他看着沈星眠，目光和之前都不一样了，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沈星眠被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别这么看我，怪别扭的。”
闻则屿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梧桐：“而且‘星光系列’还没做完——我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画了一半的画，不会扔下。”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星眠。”
“嗯？”
转过身，闻则屿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加了两块糖的美式。阳光落在他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可眼睛里有光。
“中午没吃吧？我带了午饭。”
沈星眠愣了：“你做的？”
“食堂打的。”闻则屿面不改色，“宋时予说今天菜不错，让我多打一份。”
她看着透明饭盒里的米饭、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和红烧排骨，又看了看他的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忍住笑，坐下：“那我不客气了。”
夹了块排骨，味道很好。“好吃吗？”闻则屿问。
“还行，就是排骨有点咸。”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下次少放盐。”
沈星眠筷子顿了：“你不是说食堂打的吗？”
闻则屿喝了口咖啡，没说话。她忽然笑出声，差点喷饭：“闻则屿，你真不会撒谎。”
他耳根更红了，移开视线看窗外：“吃你的饭。”
沈星眠忍着笑，慢慢吃，她想多待一会儿，吃完收拾好饭盒，站起来：“我先走了，明天来看打样。”
“好。”
走到门口，她停下：“闻则屿。”
“嗯？”
她转身看着他：“谢谢你做的午饭，虽然撒谎的样子真的很蠢。”
闻则屿嘴唇动了动：“不客气。”
沈星眠走出大门，在梧桐树下站了会儿。阳光正好，风很轻。拿出手机，给闻则屿发消息：“明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三秒后，回复过来：“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她想，今天是个好日子，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