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尸布屋里的老人
沈寻安撑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身上缝合线渗的血早已结痂,又被动作扯裂,黏腻的血糊在皮肤上,又冷又疼。
他浅灰色的眼珠死死钉在地面,不敢错看半分——那些暗红的规则线比清晨更密,像毒蛇般缠在墙角、路面、断柱上,稍一触碰,便是粉身碎骨。
林知雾半扶着他,掌心全是冷汗,短刃握得指节泛白。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拖沓的脚步声,和雾里若有若无的啜泣声,那声音不像人声,细弱、黏腻,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沿途的老屋门窗裂着血口,缝隙里卡着碎骨、发丝,门板上的抓痕深可见骨,全是前人触规惨死的痕迹,血腥味混着腐霉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前……死……”沈寻安突然僵在原地,猛地拽住林知雾往回扯,力气大得反常,脖颈的缝合线绷得发紫,气声抖得像风中残烛。
前方十字路口,暗红规则线织成密网,网中央盘着一团浓黑怨气,化作无脸人形,手脚拖在地上,指甲长而尖利,刮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更骇人的是,网眼里缠着无数半透明的残魂,皆是触规而死的闯入者,被丝线勒得扭曲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怨气一点点啃噬他们的魂魄。
路两侧的老屋门齐齐裂开缝隙,无数双惨白的手从门内伸出来,指甲抠着墙面,往下淌着黑血,就等两人踏入陷阱,便会一拥而上将人拖进屋内,撕成碎片。
退路早已被封,身后的雾里,渐渐浮现出佝偻的黑影,是白日蛰伏的镇民诡影,正一步步逼近,腥臭阴风扑面而来,裹得人动弹不得。
林知雾把沈寻安死死护在身后,短刃横在身前,可她清楚,豁免体质能挡怪物,却破不了雾镇的死规,这些沾血的丝线,碰即死,躲无门,两人已是绝境。
沈寻安挣扎着要站到前面,他是容器,能引开诡影,可他身子太虚,刚迈步就跪倒在地,伤口崩裂的血滴在地面,瞬间被规则线吸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留下。
“别……动……”沈寻安仰着头,气声急得发颤,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他能看见规则线正顺着血滴往林知雾脚边爬,却无力阻拦,只能死死攥着她的裤脚,满眼绝望。
无脸诡影猛地扑来,残魂发出无声的哀嚎,墙面的惨白手爪抓得更近,黑影已经逼到身后,腐臭气息裹着死亡压下来。
林知雾闭上眼,将沈寻安搂紧,准备迎接撕心裂肺的剧痛——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落下,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苍老、沙哑,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像碎冰摩擦,穿透所有噪响。
“退。”
话音落的瞬间,扑到眼前的无脸诡影骤然僵住,随后像被烈火灼烧般,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化为黑烟消散。
缠在路口的暗红规则线寸寸断裂,残魂被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力量抚平,缓缓消散,墙后的惨白手爪如同受惊般,猛地缩了回去,逼近的黑影也仓皇退入雾中,连半点动静都不敢再留。
死局,竟被一个字破了。
林知雾睁眼,看向声音来源——左侧一间老屋,比周遭屋舍更阴森,屋檐垂落层层叠叠的灰黑尸布,布上沾着暗褐血痂、发黑霉斑,还有用暗红颜料画的扭曲符文,风一吹,尸布拍打门板,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像死人在拍门。
尸布缝隙里,透着昏黄的光,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灭,却透着能压服全镇诡物的威压。
门口的布被缓缓拨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传说中的季忱,灵异局元老,那个了解所有诡物特性的老前辈。
他身形佝偻,背几乎弯成了弓,白发枯槁粘在头皮上,满脸皱纹里嵌着泥污,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得像蒙了灰,却透着能看透生死的冷冽。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黑布褂,周身散发出的不是人气,是常年与诡物、尸骸为伴的腐朽气,混着淡淡的药味,每走一步,脚下便有细碎的黑气散开,逼退周遭残留的诡迹。
他就是季忱,那张脸和灵异局荣誉墙上的照片有六七分相似。
他没看林知雾,目光落在沈寻安满身的缝合线上,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开口:“进来,再待片刻,连骨头都剩不下。”
说完,季忱转身回屋,尸布垂落,将屋内的昏黄灯光遮得只剩一丝,像在引诱,又像在警告。
沈寻安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下来,靠在林知雾怀里,大口喘着气,气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只吐出一个字:“走……”
林知雾不敢耽搁,半抱半扶着沈寻安,一步步挪向那间尸布屋。
刚走到门前,尸布上的符文突然亮起,泛着冷红的光,像是在探查生人气息,直到触到林知雾的豁免体质,才缓缓暗下去。
掀开尸布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霉味、还有淡淡的尸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屋内昏暗逼仄,四面墙挂满尸布,有的裹过死人,有的画着符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连窗户都被尸布封死。
屋中央摆着一张破旧木桌,桌上放着残缺的骨片、发黑的药罐、沾血的毛笔,地面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古籍,书页泛黄发脆,封面上写着看不懂的诡文。
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是诡异的青绿色,照得屋内光影扭曲,每一块尸布都像藏着一张人脸,静静盯着闯入者。
季忱坐在木椅上,看着两人瘫在干草上,沈寻安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出声,只死死攥着林知雾的衣袖。
林知雾刚要开口道谢,季忱先抬手打断,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别谢我,救你们,不是好心,是你们死了,这镇,这城,都得完。”
他起身,走到沈寻安面前,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肩头的缝合线,沈寻安疼得一颤,却没躲。“印封印咒?能活到现在,是命硬,也是你命该如此。”
林知雾心头一紧,沉声问道:“前辈知道?”
季忱思索片刻收回手,走回桌前,拿起一块刻满纹路的骨片,指尖摩挲着,语气沉重:“我守这雾镇三十年,看了太多人死,太多诡生。若我没猜错,这孩子是容器,能承印记,镇诡巢。”
沈寻安靠在林知雾怀里,听着这话,浅灰色的眼珠亮了亮,用气声断断续续道:“跟……你们……不……做……怪……”
他不在乎什么锁,什么钥,什么容器,他只知道,跟着林知雾,跟着那个素未谋面的陆寻,他就不是被人丢弃的怪物,不是用来献祭的废料。
季忱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随即又被冷硬覆盖:“雾镇的夜,很快又要来了。我能保你们一时,保不了一世,养好力气,明日,我带你们找破局的法子,也要让你们看看,这雾镇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
屋外,雾又浓了几分,夜幕开始低垂,远处传来镇民诡影的低嚎,规则线在地面重新蠕动,新的杀机正在酝酿。
屋内,青绿色的灯火摇曳,尸布在无风晃动,像是有东西在布后窥视,沈寻安疼得浑身紧绷,林知雾握紧短刃不敢松懈,季忱沉默地看着骨片,周身的腐朽气息,与屋外的恐怖融为一体。
这间尸布屋,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却也藏着比雾镇规则更冰冷、更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