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谈心
第二天一早，伊森·克罗斯搬进了地下室。
说是“地下室”，其实更像是地牢。
帝都魔法学院建校四百多年，最初的设计确实包含一座地牢——用来关押那些偷学院圣物的贼。
后来和平年代到了，地牢失去了用武之地，就被改成了储物间。里面堆着淘汰的课桌椅、坏掉的魔法仪器、以及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的、已经长毛的实验器材。
现在，这些杂物被挪到了东边一半，西边一半腾出来放了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桌。
伊森坐在行军床上，环顾四周。
墙壁是粗粝的石块，摸上去冰凉潮湿。头顶有一盏魔法灯，光线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个巨大的、阴森的洞穴。
唯一的好处是——这里的墙确实够厚，厚到他在里面念咒语，外面的人可能听都听不到。
“这地方.”他自言自语，“要是再拉点铁链子，就可以直接拍恐怖片了。”
没有人回应他。索菲亚还没来。
她昨晚走的时候说“明天开始”，但没说具体几点。
伊森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地下室没有窗户，他只能靠肚子叫的程度来估算。
目前是“饿了但还没饿到要啃桌子”的程度，大概是早上八点左右。
他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点吃的，门被推开了。
索菲亚·哈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袍子——深灰色的，没有首席生徽章，看起来像是临时借的。
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淡、克制、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伊森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大概没睡好。
“早餐。”她把纸袋放在折叠桌上。
伊森打开一看——两个面包、一块奶酪、一个苹果、一壶牛奶。分量足够两个人吃。
“你不吃吗？”他问。
“吃过了。”索菲亚拉过一把旧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的一条腿有点短，她坐上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用三条腿的椅子保持平衡是一项普通技能。
伊森咬了一口面包。面包是凉的，但还挺软，应该是早上刚买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伊森嚼面包的声音，和头顶魔法灯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索菲亚没有开口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伊森吃面包，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她自己也不太想做的任务。
伊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嚼面包的速度从“正常”降到了“小心谨慎”，最后变成了“一口面包嚼三十下”的兔爷式进食。
“你吃个面包，”索菲亚终于开口了，“有必要嚼那么久吗？”
“你看着我，我紧张。”伊森嘴里还含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
索菲亚移开了目光，看向墙上那块长毛的实验器材。伊森趁机把面包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
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索菲亚开口了，语气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但依然很冷淡：“你昨晚为什么要自己编？”
来了。
伊森停下咀嚼。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总会有一个人问他这个问题：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编咒语？院长没这么问过，格里芬没这么问过，麦格洛芙老师也没这么问过。
他们只是告诉他“不要编”，但从来没问过“为什么编”。
伊森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润了润嗓子。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正确的咒语是什么。”他说。
索菲亚微微皱眉：“你不知道正确的，所以才编？”
“不是。”伊森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人教过我。我只有那本书——那本缺了三十多页的书。它告诉我火球术的名字叫‘伊格尼斯·弗拉玛’，但没告诉我怎么念。一个发音都没有。你能想象吗？
一本魔法书，告诉你咒语的名字，但不告诉你读音。就像给你一张菜谱，上面写着‘鱼香肉丝’，但没有告诉你用什么肉、什么调料、什么火候。那我怎么办？我只能猜。”
索菲亚没有打断他。
“我就想，火球术嘛，肯定是跟火有关的。那我就用一些听起来很厉害的火相关的词。然后念着念着，我觉得原版（虽然我不知道原版是什么）可能太短了，不够帅，就自己加了几句。”伊森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我加的那些词，在你们听来是禁咒。但在我听来，那些词是我花了六年时间一个一个试出来的、唯一能放出魔法的咒语。每次我念它们，魔法就会出来——虽然出来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但它确实出来了。对于一个从小被认为‘没有魔法天赋’的孤儿来说，这种感觉……你懂吗？”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出乎伊森意料的话。
“我不懂。”
伊森愣了一下。
“我不是孤儿，我没有自学过魔法，我从小就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教材、最好的魔杖。”索菲亚的语气依然很平，但语速慢了下来，“所以你说你‘只能猜’，我确实没有办法真正理解。"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编的那些咒语，换一个人念，连屁都放不出来。”
伊森眨了眨眼。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索菲亚说“屁”这个字。感觉像是看到一座冰山突然开口说了句脏话，违和感十足。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咒语不是随便编就能生效的。你编的那些词——‘以我克罗斯之名’、‘点燃虚空之焰’、‘化为焚尽一切的怒吼’——这些词在上古混沌语里是有特定语法和音韵规则的。
你不是‘瞎编’，你是‘蒙对了’。而你能蒙对，不是因为运气好。”索菲亚直视着伊森的眼睛，“是因为你对魔法有一种本能的理解。你不懂理论，但你的直觉是对的。”
伊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听好了。”
索菲亚的声音突然变硬了，“我不是来可怜你的，也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我是来让你学会控制的。你不需要忘掉那些自创咒语——说实话，你忘不掉，六年刻进去的东西，三个月就想抹掉？不现实。”
伊森紧张地看着她。
“但不能用的时候不能用。”索菲亚说，“你说你不想当废物，那你学会控制就行了。学会在课堂上念‘卢克斯·艾勒斯’，在宿舍里念‘火来’，在人多的地方念不会炸的咒语。至于你那些自创的禁咒——等到了战场上，正规咒语不管用的时候，你再拿出来用。”
伊森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是说……我的自创咒语不是错的？只是用错了地方？”
索菲亚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把那把三条腿的椅子推到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伊森的折叠桌上。
伊森低头一看——是一张课程表。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天的训练计划。上午：正规咒语跟读训练（麦格洛芙老师）；下午：反咒打断训练（索菲亚本人）；晚上：理论课（院长威廉）。周六周日不休息，因为“你的进度已经落后太多了”。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索菲亚的笔迹：“等你把‘火来’‘水来’‘风来’‘土来’四个基础咒语练到不会炸的程度，我教你一个中级的。”
伊森抬头看她。
索菲亚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
“索菲亚。”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索菲亚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回荡了一圈，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明明能毁灭世界，却只想学火苗的人。”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伊森坐在行军床上，手边是吃了一半的面包，面前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课程表，耳边回响着那句话。
地下室的魔法灯嗡嗡地响着，昏黄的光照在那张课程表上，把每一个字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拿起笔，在课程表最下面，索菲亚那行小字的旁边，写了一个词。
“谢谢。”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样太草率了，想划掉重写。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发现“谢谢”两个字越看越别扭，越看越觉得不够。
“谢谢”太短了，像“火来”一样短。但它后面不能加词——一加就变味了。
所以他没加。
他把课程表折好，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把那根旧魔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对着地下室的墙壁，深吸一口气。
“火来。”
一朵小火苗在他手心里亮了起来。橙黄色的，拇指大小，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学会飞的萤火虫。
没有炸。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想“很大的火”。
他想的是那盏地下室的灯——昏黄的、温暖的、陪了他一个早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