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被反噬
压力在周五的傍晚达到了顶点。
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湿冷的绒毛。张继秋刚在电脑前敲完一篇无关痛痒的社区活动通讯稿,感觉颈椎僵硬得像生了锈。
他揉着后颈,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头那股无形的重压并没有因为工作的暂时结束而消散,反而像这天气一样,越积越厚。
就在这时,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晚春的来电提示。他心头莫名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通电话,那头先传来的却不是林晚春平日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而是嘈杂的背景音——男人的呵斥、东西摔碎的刺耳声响。
“继秋…有人来店里…砸东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张继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引得旁边工位的同事侧目。“我马上到!”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也顾不上解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拨打周博霖的电话,语无伦次地说了情况。
老周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说立刻从古董街那边赶过去。两人几乎同时赶到栖云路。
报社离栖云路不算远,当他气喘吁吁地拐进栖云路,远远就看到“迴廊”书店门口围了几个邻居,对着里面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惧和好奇。
店里传出的打砸声和叫骂声更加清晰了。张继秋拨开人群冲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
书店已经不复往日的宁静,如同被飓风席卷过一般。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但动作神态与工人截然不同的男人正在里面肆意破坏。
高大的书架被蛮力推倒,珍贵的线装书、古籍散落一地,封面被肮脏的鞋底践踏,内页撕裂,飞扬的纸屑混合着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林晚春正试图阻拦一个身材高壮、正要掀翻最后一排书架的男人。“住手!这些都是……”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男人不耐烦地回身,粗鲁地一把将她推开。“滚开!臭娘们儿,碍事!”
林晚春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另一个坚实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痛得蜷缩了一下,额头一块明显的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显然这一下撞得不轻。
“住手!”张继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怒吼着就要扑过去跟那个壮汉拼命。
“哎,干什么!”一个剃着板寸、脖子粗短、眼神凶狠的壮汉横身拦在了他面前,像一堵墙。
这人似乎是领头的,他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张继秋,眼神轻蔑,“我们按规章办事!这家店消防隐患严重,必须立即清理整顿!妨碍公务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他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语气里的流氓腔调暴露无遗。
“放屁!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证件拿出来看看!”周博霖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气得脸膛发红,几步跨进来,挡在张继秋身前,毫不畏惧地瞪着那个平头男。
“证件?”平头男嗤笑一声,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老子就是证件!”
他带来的另外几个人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有人拿出了撬棍,开始暴力撬动柜台后面那个用来存放最珍贵古籍的小小保险柜,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林晚春靠着书架,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她看着那些被毁坏、被践踏的书籍,看着这个她倾注心血守护的“迴廊”变得一片狼藉,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打砸声:
“你们不是想要那本日记吗?我知道在哪里。”
这话像有魔力,让店里所有的动作瞬间停顿。平头男眼睛一亮,闪过一丝贪婪,挥手让手下停手。
他转向林晚春,脸上堆起假笑:“哦?林老板终于想通了?早该这样嘛,何必让大家难堪,伤了和气。”他以为林晚春屈服了。
张继秋心脏猛地一缩,想开口阻止,却被身前的周博霖用力捏了一下胳膊。老周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别急!看她眼色!”
张继秋强行把话咽了回去,紧张地看着林晚春。
只见她慢慢直起身,不顾额头的伤痛和身体的虚弱,踉跄着走到柜台后面蹲下身,在众人注视下,用钥匙打开了那个被撬得有些变形的保险柜。
她取出来的,却不是张继秋熟悉的深褐色日记本,而是一个用暗红色绒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件。
林晚春揭开绒布,露出一面看起来极其古旧的铜镜。镜身黯淡,边缘刻着繁复模糊、仿佛蕴含着某种不祥力量的纹路,镜面昏黄,像蒙着一层雾气,根本映不出人影。
“日记没有,但这个…也是你们想要的‘旧物’吧?”林晚春举起那面铜镜,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那昏黄的镜面似乎有暗流涌动,对准了那几个男人。
平头男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里先是爆发出强烈的贪婪,随即又被一种深深的忌惮覆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镇魂镜’?果然在你这里!把它交出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想要?自己来拿。”林晚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将全身的意志都灌注其中,双手握住铜镜,猛地向前一推——并非物理上的推动,而是一种无形的、精神层面的冲击!
没有预想中的光芒爆射,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但就在那一刹那,书店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温度骤降,一种无形的、令人极度心悸的压力以铜镜为中心弥漫开来,像水波般荡过每个人的身体。
张继秋和周博霖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轻微的眩晕。
而那几个男人,反应则剧烈得多。他们脸上的凶悍、贪婪、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们的瞳孔放大到极限,眼白布满血丝,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最无法形容的景象。
有人双手抱头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嗬嗬作响,涕泪横流。他们不再像训练有素的打手,而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相互推搡、践踏着,疯了一般撞开书店的门,逃入昏暗的巷子,连一句狠话都顾不上扔下。
店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散落满地的书籍碎片、歪倒的家具和一片狼藉。
以及,那面被林晚春握在手中、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的铜镜。
然而,使用这力量的代价是巨大的。
林晚春举着镜子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另一只手猛地捂住嘴,但暗红色的鲜血还是不可抑制地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她灰色的裙摆和脚下的书页上,触目惊心。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眼神迅速涣散,软软地向前倒去。
“晚春姐!”
“晚春!”
张继秋和周博霖惊呼着冲上前,在最后一刻扶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林晚春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脸色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在张继秋脸上停留了一瞬,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反噬…这东西…不能…轻易…”话未说完,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仿佛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张继秋半跪在地上,抱着林晚春瘫软的身体,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和周围如同废墟般的书店,大脑一片空白。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的愤怒、还有那种撕心裂肺的、认为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周博霖已经迅速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打急救电话,声音急促而沙哑地向接线员说明地址和情况。
张继秋轻轻将林晚春交给周博霖,猛地站起身。
他的眼睛因为愤怒和自责布满了血丝,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定格在门外那伙人消失的昏暗巷口。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
“老周,照顾好她!”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冲出书店,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狂奔。风在他耳边呼啸,带着湿冷的寒意,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火焰。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最后一个他极度抗拒、却不得不再次触碰的禁忌。
他要去拿那本日记。
无论它将索取何等恐怖的代价,他都必须用那力量,把林晚春从死亡边缘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