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抉择
张继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市区的。
雨水早已将他浇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但比身体更冷的，是那颗沉到谷底的心。
周博霖倒下时痛苦的闷哼，林晚春不知所踪的担忧，还有那个诡异出现的、仿佛通往地狱入口的地洞……这些画面在他脑中反复闪回，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不敢回自己的公寓，也不敢去“迴廊”书店，那里太显眼了。他像个流浪汉一样，在雨中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躲进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廉价快餐店，缩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要了杯热水，双手捧着，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时间在焦虑和恐惧中缓慢爬行。
他几次拿起手机，想拨打林晚春的电话，又怕连累她，或者听到更坏的消息。
就在他几乎要被内心的煎熬吞噬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却像针似的扎进他的眼睛：
“周博霖在我们手上。想救他，明天中午十二点，独自来青石巷77号。别耍花样，否则下次送去的，就不会是完整的人了。”
短信后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周博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低垂着头，脸上有淤青，嘴角带着血痕，看起来虚弱不堪，但至少还活着。
张继秋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水溅到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怒火混合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们竟然用老周的命来威胁！
青石巷77号，那个刚刚发现、却又立刻失去的废墟。对方选择在那里交易，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要的不仅是日记，更是地洞下的秘密！
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独自去？那无疑是自投罗网。“天平”组织手段狠辣，绝不会遵守承诺。
可不去？周博霖会有什么下场，他不敢想象。
就在他陷入绝望的挣扎时，快餐店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的身影走了进来，径直坐到了他对面的卡座里。
张继秋警惕地抬起头。
那人缓缓摘下帽子，露出林晚春苍白但镇定的脸。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外套上也沾着泥点，显然逃脱得并不轻松，但眼神依旧冷静。
“晚春姐！”张继秋几乎是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老周他……”
“我没事，甩掉尾巴费了点功夫。”林晚春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看到短信了。你不能去，那是陷阱。”
“可是老周在他们手上！”张继秋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林晚春按住他颤抖的手，目光锐利，“但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给你发短信？为什么给你看老周还活着的照片？如果他们真的掌控了一切，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处置老周，然后集中力量对付我们。”
张继秋愣住了。
林晚春继续分析，语速很快：“我怀疑，那个地洞下面有古怪。‘天平’的人可能遇到了麻烦，或者……下面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们需要诱饵，需要你带着日记过去，为他们探路，或者……开启什么。”
这个推测让张继秋脊背发凉。如果地洞下面有连“天平”都忌惮的东西……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林晚春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我们不能按照他们的节奏走。但老周必须救。”她看着张继秋，“你还记得，日记的规则吗？代价的流向，会指向因果链上最脆弱的一环。”
张继秋心中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在不直接对抗的情况下，给他们制造一点‘麻烦’。”林晚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比如，让‘天平’的负责人，亲身体验一下，他们一直鼓吹的‘必要牺牲’，到底是什么滋味。”
张继秋瞪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林晚春的意图！利用日记的规则，进行一次极其精准的、目标明确的干预！不直接攻击，而是引导代价，让周先生自己成为“代价”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
这相当于主动将日记的力量用于攻击，引发的因果连锁反应可能完全无法预料。而且，如何确保代价精准地落在周先生身上，而不是波及无辜或者反噬自身？
“这太冒险了……”张继秋声音干涩。
“还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吗？”林晚春反问，眼神灼灼，“被动等待，老周凶多吉少，我们最终也会被他们逐个击破。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日记的规则是冷酷，但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武器’。”
她看着张继秋：“决定权在你。但如果你选择这么做，我们必须计划周详，将干预降到最低，只针对他个人，并且……做好承受任何反噬的准备。”
张继秋低下头，看着手机上周博霖受伤的照片，看着那条冰冷的短信。
老周是为了保护他才落入敌手。林晚春为了追查真相险些丧命。而他，一直被动承受，不断失去……或许，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慢慢取代了眼中的彷徨。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春，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干。”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日记本和钢笔。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这将是一次豪赌，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但他别无选择。
在林晚春的低声建议下，他极其谨慎地、字斟句酌地写下了一行字，目标直指“天平”组织的负责人周先生。
写完后，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虚弱感瞬间席卷了他，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握不住笔。
代价，已经开始支付了。
而这一次，他将自己最珍视的、关于青春和友情的所有快乐记忆，作为了赌注押了上去。
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消失，内心变得灰暗而冰冷，仿佛被困在了那个未能挽救好友的、永恒的阴霾天里。
他不清楚这次干预能否成功，不知道周先生会遭遇什么，更不知道最终清算的“总账”会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
可是，退路已断，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