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王子之死
舞会落幕。
霓虹灯的光芒将王宫花园映得如同白昼，华美的裙摆如花般绽放在舞池边缘，食物的香气飘出去数十里远，音乐声和交谈声交错缠绵。贵族男女们三三两两笑着走向花园，想在月光下继续这场意犹未尽的盛宴。
然后他们看见了玫瑰丛中的东西。
层层叠叠的玫瑰簇拥着金发的王子，鲜血与花瓣不分你我。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胸口一片深色的湿润正在蔓延——浸透白色的礼服，染红周围的玫瑰。那些花朵似乎吸饱了血，开得格外艳丽。
尖叫声划破夜空。
辛德瑞拉站在人群中，穿着破旧的灰色裙子，脚上是一双磨出毛边的草鞋。她的脸上没有妆容，头发随意挽在脑后，与身边那些盛装出席的贵妇们格格不入。
没有人看她。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玫瑰丛中的尸体。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侍卫，有人在呕吐，还有人在往后退，仿佛血会顺着草坪漫过来烫伤她们的缎面鞋。
辛德瑞拉没有退。
她看着王子的脸。那张曾经在舞会上对她微笑的脸，此刻苍白如纸，金色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玫瑰花瓣落在他身上，有的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有的还是纯净的粉白。
真好看。她想。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磨鞋跟时留下的，还是刺下去时被什么东西划到的？她记不清了。血还没干，在霓虹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蹲下来，用泥土抹在掌心上。泥巴混着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黑色。她在裙子上蹭了蹭，站起来，面无表情。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具尸体上。
“叫御医！快叫御医！”有人在喊，声音尖得变了调。
“御医来了也没用……你看他的胸口……”
“是谁？是谁干的？！”
“封锁花园！谁都不许离开！”
辛德瑞拉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侍卫们举着火把冲进花园，看着贵妇们被侍女搀扶着离开，看着人群像被搅动的水一样混乱涌动。她像是水底的一块石头，任水流从身边冲过，纹丝不动。
鸽子从玫瑰丛上方的夜空中飞过，洁白的羽毛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远处钟楼的阴影里。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鸽子。
但没有人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鸽子就是鸽子。它不是证人，不是凶器，不是线索。它只是一只鸟。
辛德瑞拉目送它飞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微笑，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她和鸽子才能看懂的信号。
“你还好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辛德瑞拉转头，是一个年轻的侍女，眼睛红红的，显然被吓坏了。
“我没事。”辛德瑞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个路过的，不是舞会的客人。”
侍女看了看她的灰裙子和草鞋，恍然大悟：“你是城里的？”
“嗯。”辛德瑞拉点头，“我来给厨房送柴火，听到尖叫声就过来看看。”
侍女没有再问。一个送柴火的穷女孩，确实不值得多问。
辛德瑞拉转身离开。她穿过花园的小径，绕过慌乱的侍卫和哭泣的贵妇，从侧门走出了王宫。夜色浓重，她走得很慢，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王宫里的喧哗声越来越远。
她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上的泥土已经干了，和血迹混在一起，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着那些黑色的痕迹，然后缓缓攥紧拳头。
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活着的痛。
她睁开眼，继续走。
回到继母家的时候，房子里空无一人。继母和两个姐姐都去参加舞会了，按照惯例，她们要到凌晨才会回来。辛德瑞拉从阁楼的窗户爬进去，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上稻草铺的床。
鸽子从窗户钻了进来，落在她枕边。
松鼠也爬了进来，蹲在她胸口上。
小狗在楼下轻轻挠门，她下去开了门，小狗跳上阁楼，卧在她脚边。
四个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沉默了很久，鸽子开口了。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辛德瑞拉说，“他死了。”
“你后悔吗？”鸽子问。
辛德瑞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已经存在很多年了，从她母亲去世那年就有了。每年冬天，冷风都会从那条裂缝灌进来，冻得她整夜睡不着。
“不。”她说。
松鼠在她胸口翻了个身，抱着一颗松果，发出细微的鼾声。
小狗把下巴搁在她脚踝上，轻轻叹了口气。
鸽子没有再问。它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王宫的方向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十二下。
午夜十二点。
辛德瑞拉想起几个小时前，她还穿着华美的银白色舞裙，脚上是一双晶莹剔透的水晶鞋，从楼梯上走下来，灯光打在她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投过来。
王子向她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时候他的手是暖的。
辛德瑞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全城都会知道王子死了。
明天，国王会下令封锁城门，搜捕凶手。
明天，她将成为人群中一张无关紧要的脸——一个送柴火的穷女孩，一个在厨房帮忙的灰姑娘，一个从没去过舞会的人。
没有人会认出她。
因为那个穿银白色舞裙、水晶鞋的王妃，在午夜十二点已经消失了。
就像魔法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终于睡着了。
鸽子在黑暗中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又把眼睛闭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会是晴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