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禁忌之镜

九月的梧桐高中笼罩在一场绵密的秋雨中。
林晓撑着黑色的伞，站在锈迹斑斑的校门前，抬头看向那栋爬满藤蔓的旧教学楼。
这是她三年内的第五次转学，父母的工作像一阵风，而她不过是风中的蒲公英种子。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迁徙，习惯了一进门就收获全班好奇又疏离的目光，习惯了用“观察者”的姿态迅速分析新环境的规则。
“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转身，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眼睛弯成月牙，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胸前的校牌上写着“苏瑶”。
“我叫苏瑶，高二三班的班长。班主任让我来接你。”
她自然地接过林晓手中的一部分行李，“旧教学楼正在整修，我们先去新教学楼办手续。不过……”
她顿了顿，望向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有些地方最好别去。”
“比如？”
林晓问。
苏瑶的笑容淡了些：“比如那栋楼的四层以上。尤其是音乐教室附近。”
林晓没追问。她已经学会不在新环境表现过多好奇心。但她记住了苏瑶说那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的小动作——那是紧张的表现。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林晓被安排和苏瑶同桌，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从这个位置，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栋旧教学楼的侧面，三楼的窗户几乎都被木板封死，唯有四楼最右侧的一扇窗，玻璃完好，在雨中泛着朦胧的光。
“那是以前的音乐教室，”
苏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现在不用了。学校说等翻修完会改成实验室。”
但林晓注意到，苏瑶说这话时，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自己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的素描本。本子边缘已经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下午的课程平淡无奇。
林晓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记笔记，观察同学和老师的互动。
她发现苏瑶在历史课上格外专注，尤其是当老师提到学校百年校史时。
课间，苏瑶从书包里取出那本素描本，快速画着什么，又在林晓靠近时迅速合上。
“你画得不错。”
林晓说。
苏瑶的手抖了一下：“随便画画。对了，放学后我要去校史社整理资料，你要不要一起？可以更快熟悉学校。”
林晓答应了。
她需要信息，而校史社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起点。
雨在傍晚停了，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橘灰色。
校史社位于旧教学楼的一楼，房间不大，堆满了泛黄的档案盒和旧相册。
苏瑶熟练地翻找着，林晓则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历届毕业照，玻璃相框蒙着薄灰。
她的目光停在一张2013届的毕业照上——合唱团的合影，前排中央的女生笑容灿烂，胸牌上写着“许晴”。
“那是十年前合唱团的主唱，”
苏瑶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
“听说声音像天使。可惜……”
“可惜什么？”
苏瑶转身去整理桌上的档案：“毕业前失踪了。成了学校的未解之谜。”
林晓还想问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落。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天色已暗，旧教学楼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可能是野猫，”
苏瑶看了眼手表，
“快七点了，我们得走了。旧教学楼晚上……不太安全。”
她们锁好门，走廊的声控灯时亮时灭。
走到楼梯口时，林晓感觉到书包侧袋震动了一下——她的钥匙串掉了。
她蹲下身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椭圆形，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中间嵌着一小块已经模糊的玻璃。
镜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处挂着一片极小的银质音符。
“这是什么？”苏瑶的声音突然变得紧绷。
“不知道，刚才掉的。”
林晓拿起铜镜，翻转查看。
镜背刻着几个小字，但磨损严重，只能辨认出“镜”和“回”两个字。
“放下它。”
苏瑶的语气近乎命令。
林晓抬头，看见苏瑶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铜镜。
“这东西不该在这里，”
苏瑶伸出手，
“给我，我明天交给老师。”
但就在那一刻，走廊尽头最后一盏声控灯熄灭了。
黑暗中，铜镜的玻璃面突然泛起了微弱的荧光，映出林晓模糊的脸。只是一瞬间，光线就消失了，灯重新亮起。
苏瑶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苏瑶没有回答，只是夺过铜镜，塞进自己的书包：
“记住，今晚无论如何，不要照镜子。尤其是午夜。”
“为什么？”
“因为镜中人不眠。”
苏瑶一字一句地说，眼中是林晓看不懂的沉重，
“这是梧桐高中第一条怪谈。回家吧，明天见。”
她匆匆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林晓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书包侧袋——里面空空如也，钥匙串确实不见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蹲下身时，钥匙就掉在脚边，而铜镜，是在更靠墙的位置。
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等着她去捡。
林晓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时已是晚上九点。
父母出差，空荡荡的两居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洗了澡，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准备整理今天的笔记。
然后她看见了它。
那面铜镜，正静静躺在她的数学课本上。
林晓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清楚地记得，苏瑶把镜子塞进了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镜柄上的红绳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拿起铜镜，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镜面模糊，只能照出扭曲的影子。她下意识地想擦拭镜面，却突然停住——苏瑶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午夜勿照镜。”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晓把镜子倒扣在桌上，继续写作业。
但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她无法集中精神。
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面倒扣的铜镜，仿佛它能穿透木质桌面，散发出某种无形的引力。
十一点五十九分。
林晓决定把镜子放进抽屉锁起来。
她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铜镜边缘——钟敲十二下。
几乎同时，铜镜自动翻了过来。
镜面不再模糊。
它清晰得像一汪深潭，映出林晓惊愕的脸，映出她身后房间的每一个细节。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镜子里的房间，书架的第三排少了那本蓝色封面的词典；镜子里的她，左耳垂上没有那颗小小的痣；镜子里的时钟，指针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然后，镜子里的林晓，缓缓抬起了右手。
现实中的林晓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移开视线。
镜中的手，五指张开，轻轻贴在镜面上。指尖苍白，指甲泛着青灰色。接着，那只手弯曲食指，在镜面上叩击。
叩。叩。叩。
三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可怕。
镜中的嘴唇开始蠕动。没有声音传出，但林晓读懂了那个口型，那个跨越了漫长时光，在此刻精准抵达她耳畔的低语：
“我等了你十年。”
啪。
台灯突然熄灭。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晓猛地后退，撞翻了椅子。她颤抖着手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照亮房间——铜镜安静地躺在桌上，镜面朝上，模糊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当她抬起手臂，用手电光照向自己的手腕时，呼吸停滞了。
白皙的皮肤上，五道淡青色的指痕正慢慢浮现，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握过。
指痕的位置，恰好与镜中那只手贴住镜面的位置完全吻合。
窗外，遥远的旧教学楼方向，传来了若有若无的钢琴声。
那是林晓从未听过的旋律，哀婉、破碎，像记忆中无法缝合的伤口。
琴声持续了七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寂静重新降临。
林晓站在房间中央，手腕上的指痕在手机冷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她看向桌上那面铜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黑暗中某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似乎正缓缓抬起手，准备第二次叩响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