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哑仆
晏无筝走进来。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不是麒麟服,是夜行衣,布料紧贴身体,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腰间没佩刀,只别了一把短匕,匕鞘是乌木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
“来了?”楼烬问,声音很平。
“嗯。”晏无筝应了一声,反手带上门。他没点灯,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湿冷的寒意,吹散了屋里沉闷的气息。
远处,一轮圆月正从东边天际缓缓升起,又大又圆,像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洒下清冷的、银白的光,将院子照得一片通明。
“时辰快到了。”晏无筝说,没回头。
楼烬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圆月。月光很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阵法布好了?”楼烬问。
“布好了。”晏无筝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递给他。符纸是黄裱纸,上头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线条交错,透着股陈年的、阴森的气息。
“贴身放着,关键时刻,或许能挡一挡。”
楼烬接过符纸,触手冰凉。他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符纸很薄,几乎没什么分量,可贴着皮肤,却有种奇异的、近乎安心的感觉。
“那人会来吗?”他问,声音很轻。
“会。”晏无筝答得肯定,眼神沉了沉,“他等了三十年,就为这一夜。不会不来的。”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簌簌作响。墙角那丛白蔷薇在风里剧烈摇晃,花瓣片片剥落,像一场无声的、白色的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楼烬的左腕猛然灼痛起来。
那痛来得猝不及防,像有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烫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按住手腕。几乎同时,他看见晏无筝的眉头也蹙了一下,右手按住左胸,指节用力到泛白。
是共鸣。烬海棠和夜蔷,在月圆之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共鸣。
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哗啦作响,吹得屋里烛火疯狂跳动,墙上两人的影子扭曲,拉长,像两只在黑暗里挣扎的兽。
远处皇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点灭。不过片刻,整个皇都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天上那轮圆月,冷冷地照着,洒下清冷的、银白的光。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猫走在屋顶上,几乎听不见。可楼烬听见了,晏无筝也听见了。两人同时转身,看向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线银白的光。那光里,缓缓移进一道影子——瘦长,佝偻,像根枯死的竹竿,在风里微微摇晃。
影子停在门外,不动了。许久,一个苍老的、嘶哑的声音响起来,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三十年啦……终于等到这一天啦……”
门被缓缓推开。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那个人的脸。
是哑仆。
那个每日来浇水、眼神浑浊、动作迟缓的哑仆。此刻,他佝偻的背挺直了些,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清明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暗流涌动,冰冷,又滚烫。
他脸上那些刀刻似的皱纹舒展开,露出底下原本的、清癯的轮廓。亚麻色的粗布衣裳在风里飘动,像件宽大的道袍,衬得他整个人有种诡异的、近乎仙风道骨的气质。
可楼烬闻到了。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近乎甜腥的味道——混着海棠的香,蔷薇的冷,血的锈,还有陈年的、阴森的怨气。
是那个养花的人。藏了三十年,杀了不知多少人,就为这一夜长生的疯子。
哑仆——或者说,那个该有另一个名字的人——慢慢走进来。他走得很稳,步子很轻,像踩在云端,无声无息。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癯的脸照得一片惨白,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灼人,像两口烧着幽暗的火的井。
他在屋子中央停下,目光在楼烬和晏无筝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楼烬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贪婪,有渴望,有近乎痴迷的狂热,还有一丝……怜悯?
“像,真像。”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腔调,“和你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尤其是这双眼睛,清冷的,底下却烧着火。萧家的人,都这样。”
楼烬的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刺痛让他清醒。他迎上那人的目光,不躲不闪。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声很低,带着气音,像破风箱在漏风。
“我是谁?我是救你的人啊,孩子。”他慢慢朝楼烬走近,一步,又一步,“你体内那株烬海棠,是你父亲亲手种下的吧?他是不是告诉你,这是债,还不完,只能烧?可他没说,这债是什么,为什么要烧,对不对?”
他在楼烬面前三步处停下,伸出手。那只手很枯瘦,皮肤松垮,布满老人斑,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健康的、淡淡的粉色。
“让我告诉你。这债,是萧家欠我的。三十年前,你父亲萧衍,偷走了我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离魂草,交给了昭明太子,害得太子被赐死,也害得我……功亏一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恨意,咬牙切齿的:“我花了十年心血,才培育出那三株离魂草。那是改命的关键,是长生的钥匙。”
“可你父亲,为了一己私利,偷走一株,交给太子,想借太子的手,炼成长生丹,坐享其成。可他没想到,太子失败了,丹没炼成,人却死了。那株离魂草,也不知所踪。”
楼烬盯着他,盯着那张清癯的、在月光下显得近乎狰狞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所以你杀了金玉坊那些人,杀了陈柏,杀了……我父亲?”
“杀?”那人摇头,唇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不,那不是杀。那是……回收。金玉坊那十七个人,是当年参与偷草的同谋,他们的血,是离魂草最好的养料。”
“陈柏,是我三十年前收的弟子,可惜资质太差,种了夜蔷也开不全,只好……废物利用。至于你父亲……”
他顿了顿,看向楼烬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近乎扭曲的怀念?
“你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研究花契,一起培育禁花,一起做梦,要改命,要长生,要这天下。可他背叛了我。为了荣华富贵,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他偷了我的草,毁了我的梦。所以……”
他笑了,笑声阴冷,像毒蛇吐信:“所以我让他也尝尝,梦碎的滋味。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你母亲,杀了你姐姐,杀了晏家那十三口人。”
“然后,我在他心口种下烬海棠,告诉他,这是债,还不完,只能烧。我要让他活着,活着看这株花怎么一点点吸干他的血,怎么让他生不如死,怎么让他……后悔一辈子。”
楼烬浑身冰冷。他盯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疯了的、扭曲的、为了一株草、一个梦,毁了不知多少人、多少家的怪物,忽然觉得荒谬。
原来这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原来父亲临死前的绝望,原来晏家那十三口人命的血债,都只是因为……一株草?
“疯子。”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厉害。
“疯子?”那人又笑了,笑声更大,更癫狂,“是啊,我是疯子。可疯子怎么了?疯子能长生,能改命,能坐拥天下!而你们这些正常人,只能生老病死,只能庸庸碌碌,只能像蝼蚁一样,被我踩在脚底下!”
他忽然伸手,朝楼烬抓来。那只枯瘦的手快如闪电,指尖泛着诡异的、暗红的光,像淬了毒。
楼烬想躲,可身子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左腕的灼痛猛然炸开,烬海棠在血脉深处疯狂躁动,像要破体而出。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楼烬心口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
晏无筝的短匕出鞘,刀锋雪亮,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直刺那人咽喉。
那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可动作丝毫不慢,身子诡异地向后一折,像没有骨头,险险避过刀锋。同时反手一抓,五指成爪,朝晏无筝手腕抓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晏无筝的刀很快,很利,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带着刑狱司指挥使特有的、干脆利落的杀意。
可那人的身法更诡异,像鬼魅,在刀光里穿梭,每一次都险险避过,同时反手还击,招式阴毒,专攻下三路。
楼烬站在一旁,浑身冷汗。
左腕的灼痛越来越剧烈,烬海棠在血脉深处疯狂生长,像要将他从里到外烧穿。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目光紧紧盯着战局。
晏无筝渐渐落了下风。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汗珠,每一次出刀都带着压抑的喘息。是夜蔷的反噬。月圆之夜,反噬加倍,他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那人看出来了。他笑了,笑声阴冷,像毒蛇吐信:“晏家的小子,你体内的夜蔷,是我三十年前亲手种下的。用的是你父亲的血,和你母亲的魂。这花养了你十年,也折磨了你十年。现在,该是收回的时候了。”
他忽然变招,五指成爪,直抓晏无筝左胸。
那里,夜蔷的烙印在皮肤下突突跳动,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晏无筝想躲,可身子一滞,反噬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那只枯瘦的手,直直抓向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