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废柴的日常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那条金线慢慢爬过地板，爬过踢脚线，爬到床脚，最后停在林筱露在外面的脚踝上。
她没有动。
闹钟已经响过三遍了。第一遍是七点半，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摸到手机，按掉。第二遍是八点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第三遍是九点十五，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手伸出被子，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找到手机，按掉，然后继续睡。
直到第四遍——其实不是闹钟，是妈妈的声音。
“筱筱，十点多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个人在薄冰上走路，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冰面是不是结实。
不是催促，是试探。比催促更让人难受。
林筱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但她的意识已经醒了，像一条鱼从水底慢慢浮上来，浮到水面上，却又不想跳出水面。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轻轻地、慢慢地远去了。
林筱这才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漏的水，形成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她盯着那圈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想不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前同事李雯的朋友圈。
李雯比她晚入职半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每天都追在她屁股后面问这问那。现在，李雯的朋友圈里是一张站在新办公室的照片，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配文写着：“新公司第一周，继续加油。”
底下的评论已经有好几十条。林筱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继续盯着天花板。
二十六岁。待业两年。住在父母家的次卧里。
这三个事实像三颗钉子，钉在她的脑子里，拔不掉。
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也是有梦想的。她想做游戏策划，想设计出能让人哭让人笑的故事。她投了很多简历，面试了很多公司，最后进了一家小游戏公司，做策划助理。
那是她最快乐的三个月。
然后公司倒闭了。不是她的错，是投资方撤资。但那之后，她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再也没有重启过。
后来她也找过几份工作，都不是很顺利。要么是公司嫌她经验少，要么是她觉得公司不合适，要么是面试完就再也没有然后。慢慢地，她不再投简历了。她收拾东西回了老家，把自己关进这个朝北的房间里。
一关就是两年。
“筱筱，面要坨了。”
妈妈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这次带着一点焦急，但还是很克制，很小心。
林筱叹了口气，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她穿着那件印着超人猫的粉色睡衣，拖着拖鞋走出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脊背微微佝偻着。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嫌弃，没有责备。有的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沟通”的无能为力。那种眼神比任何责备都让人难受。
他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
林筱也没有说话，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番茄鸡蛋面。面条已经坨了，鸡蛋有点老，番茄煮烂了。她端起来，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她停下来，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还是自己的脸，但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脸色不太好。不是病了，是太久没有见到阳光。
她的房间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养在阴暗角落的植物，发黄、发蔫、不知道还有没有救。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室友方晴发来的消息。
“筱筱！我要结婚啦！一定要来哦！”
后面跟着一个电子请柬的链接。林筱点开看了看，大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喜字，照片里方晴笑得很灿烂。
林筱回了一句“恭喜”，然后加了一句“我尽量”。
那个“尽量”的意思是“大概率不去”。但她不好意思直接说。
她连拒绝别人的勇气都没有。
吃完面，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她大学时拍的校园风景——秋天的银杏大道，满地金黄的叶子。
那时候她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她觉得那些可能性都是骗人的。
她点开一个老游戏，是一款她玩了五年的RPG。在游戏里，她是另一个世界的英雄，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需要守护的村庄，有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成长路径。
多好啊。现实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屏幕上的女剑士站在悬崖边，风吹起她的斗篷，远处是壮丽的日落。
林筱盯着屏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去那个世界就好了。”
太幼稚了。她摇了摇头，关掉了游戏。
夜深了。她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一条星座运势：“双鱼座本周将迎来人生的转折点，保持开放的心态，机遇就在眼前。”
她在底下评论了一句：“骗人的，睡了。”
然后她关灯，闭上眼睛。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像是在山谷的另一端，又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她循着声音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道光里。
那道光很亮，但不刺眼。温暖，像小时候妈妈抱着她的温度。
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一样。
凌晨四点半，林筱猛地惊醒。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真实的，温暖的。是梦，只是一个梦。
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但枕头旁边那本书的页码变了。
那是一本她买了三年的奇幻小说，叫《裂隙》。她看到第八十七页就搁下了。但现在，书翻到了第一百零三页。
第一百零三页上有一行字，被用铅笔圈了出来：
“当世界需要你的时候，裂缝就会出现。”
林筱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本书她从来没有画过任何记号。她甚至没有铅笔。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她拿着书的手在微微发抖。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那天晚上，她再也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