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两难
三天的时间，过得比林筱想象的快。
第一天，她帮赵雨薇整理装备，把所有箭矢都数了一遍，把钝的磨尖，把弯的丢掉。赵雨薇做事很细致，每一支箭都要亲手过一遍，检查箭羽是否完好，箭头有没有松动。
“在战场上，”赵雨薇说，“一支箭就能决定生死。”
林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她和小七一起去山里采药。老张说裂隙附近的紫光草对疗伤有奇效，但紫光草只生长在裂隙周边。小七走在前面开路，林筱跟在后面，两个人小心翼翼地避开魔兽的踪迹，采了满满一筐紫光草。
回来的路上，小七突然说了一句：“林筱，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筱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是傻子，”小七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你这几天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像要把我们都记住似的。而且你每天晚上都在那棵大树下坐着发呆。我又不是瞎子。”
林筱没有说话。
“你要回你原来的世界，对吧？”小七问。
“对。”
“那你还会回来吗？”
林筱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影告诉她，她不会记得这个世界的一切。回来了，也不会记得。不回来，也不会记得。
“可能不会，”她终于说。
小七沉默了。两个人走在山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走了很远一段路，小七突然说：“那你把这个带上。”
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绳子，绳子末端系着一颗小石头。石头是白色的，表面光滑，上面有一道红色的纹路。
“这是我在矿洞里捡到的，”小七说，“老张说这是什么……什么晶石，说是有灵性的。我带了它三年，每次遇到危险都没事。你带着它，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林筱看着小七。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却在他觉得最重要的时候，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她。
“我不能要，”林筱说，“这是你的护身符——”
“我现在用不上了，”小七把绳子塞进林筱手里，“我又不走了。你要走了，你需要它。”
林筱握着小七的手，握了很久。
“好，”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带着。”
小七咧嘴笑了，但林筱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树上的鸟。
林筱没有戳穿他。
第三天，也就是法师队伍要来的那天，林筱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没有出门。她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近半个月的小屋。石墙、木桌、草席、陶罐——简陋得像原始人的房子，但她在这里睡了半个月，每天晚上都睡得很踏实。
不是因为床舒服，是因为她知道，外面有人在保护她。
她把小七送她的木刀用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把小七送她的白色晶石也挂在脖子上。两样东西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但好像有温度。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赵雨薇。
“林筱，我有话跟你说。”
林筱打开门。赵雨薇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短刀。
“这不是你的弓。”林筱说。
“不是我的，”赵雨薇说，“是阿宁的。”
林筱愣了一下。
“阿宁走后，她的东西被寄回了部队。她的父母不要这些东西，说看着难过。我就留下了。”赵雨薇把短刀递给林筱，“这把刀跟了阿宁四年，上过战场，杀过魔兽，救过她的命。我现在把它给你。”
林筱接过来。短刀很轻，刀鞘是黑色的皮子做的，上面磨出了光泽。她拔出刀，刀刃上有一行细细的字——太细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上面写的什么？”林筱问。
赵雨薇看了一眼。“活着回来。”
四个字。简单，直接，像阿宁那个人一样。
“赵雨薇，”林筱把短刀收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谢谢你那天救了我，谢谢你让我跟着你们，谢谢你没有问我从哪里来。谢谢你……把我当成同伴。”
赵雨薇看着她，目光里有林筱没见过的柔软。
“你不是同伴，”赵雨薇说，“你是家人。”
林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我能抱你一下吗？”林筱问。
赵雨薇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林筱拉进怀里，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可能不到三秒钟，但很用力。林筱能感觉到赵雨薇肩膀的温度，能感觉到她胸口的心跳。
“不管你在哪里，”赵雨薇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是，队长。”林筱笑了。
赵雨薇也笑了。林筱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认真。
从赵雨薇那里出来，林筱去找了洛辰。
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朝北边，看着远处的山脉。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
林筱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你今天怎么没在屋里休息？”她问。
“在等你，”洛辰说，“我知道你今天会来找我。”
林筱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绞了好几个结。
“洛辰，”她终于开口了，“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你说。”
“我来这里，不是偶然的。裂隙选了我，要我做一个选择——留下，或者回去。如果我留下，裂隙就会稳定，这个世界就会安全。如果我回去，裂隙会被封印，这个世界也会安全。但无论我选哪一个，代价都很重。”
“什么代价？”
“如果留下，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爸爸妈妈。如果回去，我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你，忘记赵雨薇，忘记小七，忘记晨星村。忘记所有的事情。”
洛辰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大树，树叶沙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所以你决定要回去。”洛辰说。
“对。”
“因为你放不下你爸爸妈妈。”
“对。”
洛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那我呢”，没有问“你舍得吗”。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远处的山，眼睛里有光。
“洛辰，”林筱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洛辰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湖水里倒映着星光。
“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他说，“我不用再说了。”
“可是我会忘记——”
“那就忘记，”洛辰说，“但你心里有什么东西，是忘不掉的。”
林筱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深蓝色的、像湖一样的眼睛。
她想告诉他很多话。想告诉他，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心跳就快了。想告诉他，她枕着他腿睡觉的那天晚上，她做了最美的梦。想告诉他，她这些天一直在想他，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在想。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了，她也记不住。说出来了，只会让他更难过。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边的云，看着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她还没准备好，天就黑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火把在黑暗中排成一条长龙，朝晨星村的方向移动。
法师队伍来了。
林筱站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那些火把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紫色的长袍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时间到了，”影说，“你选好了吗？”
林筱闭上眼睛。
她想起妈妈的脚步声。想起爸爸看她的那一眼。想起那些便利贴。想起那台笔记本电脑。
她想起赵雨薇的拥抱。想起小七的木刀。想起洛辰擦掉她眼泪时的温度。
她睁开眼睛。
“我选好了，”她说，“我要回去。”
影看着她。“你确定？回去之后，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你不会记得赵雨薇，不会记得小七，不会记得——”
“我记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辰站在她身边。
小七也来了。赵雨薇也来了。老张也来了。村长也来了。很多村民都来了。他们站在月光下，站在林筱身后，像是来送一个远行的亲人。
影看着这些人，紫色的眼睛里有林筱看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吗？”影又问了一遍。
林筱转过身，看着这些送她的人。她看着赵雨薇，看着小七，看着老张，看着村长，看着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村民。
最后，她看着洛辰。
“我确定，”她说，“但我会回来的。”
影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手，紫色的光从他的手掌里涌出来，像一个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光把林筱包围了。
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要飞起来一样。
在最后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洛辰的声音。
不是“我会找到你”。不是“我等你”。不是“不要忘记我”。
是两个字。
“等我。”
林筱闭上了眼睛。
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