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醒来

林筱是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醒来的。

不是守夜人小屋的草席，不是地面上的泥土。是真正的、柔软的、有弹簧和海绵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被子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在医院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着，发出微弱的、持续的低鸣声。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醒了！病人醒了！”

一个护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更多人的声音。

林筱的头很疼。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敲过，一突一突地跳。她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灌了铅一样重。

她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在家里的床上睡觉。记得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记得梦里有魔法、有魔兽、有冒险……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林筱！林筱你听得到吗？”

是妈妈的声音。林筱转过头，看到妈妈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比她记忆中的深了一些。

“妈……”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你吓死妈了，”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昏迷了三天，怎么叫都叫不醒。医生说你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醒不过来。妈以为你要……你要……”

妈妈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林筱伸出手，握住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茧。那是做了几十年家务磨出来的。林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摸过这双手，这是第一次。

“妈，我没事，”林筱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爸爸站在病床的另一边，没有说话。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好像比林筱记忆中的更白了。他看着林筱，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筱看着爸爸，看着他那张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脸。

“爸，”她说，“我饿了。”

爸爸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但林筱看到他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我去买粥，”爸爸说，声音有点不稳，“你等着，马上就回来。”

他快步走出了病房。林筱看到他的背影——那个佝偻的、穿着灰色家居服的背影。她在梦里梦到过的那个背影。

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她想这个背影想了很久了。

在医院的第三天，林筱出院了。

医生说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昏迷三天。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可能是疲劳过度，可能只是需要一个漫长的睡眠。

林筱没有解释。因为她自己也解释不了。

回到家，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朝北的窗户，晒不到太阳。书桌上堆着电脑和杂物，墙上贴着妈妈写的便利贴。一切都没有变，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的脖子上挂着两样东西。一条绳子上系着一把小木刀，另一条绳子上系着一颗白色的小石头，上面有一道红色的纹路。

她不记得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网上买的吧，她想。但她不记得自己买过。

她把木刀和石头放在枕头底下，没有多想。

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鸡汤。都是林筱爱吃的。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林筱坐在餐桌前，有点意外。

妈妈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你这么久没好好吃饭了，妈给你补补。”

爸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林筱，嘴唇动了动。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饭。

没有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筱吃着吃着，突然停下了筷子。

“妈，”她说，“对不起。”

妈妈抬起头，看着她。

“让你担心了，”林筱说，“以后不会了。”

妈妈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只是笑了笑，说：“吃饭，吃饭。”

爸爸没有说话。但他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林筱看着爸爸的侧脸，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到他的眼角有一点湿润。

她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吃完。

那天晚上，林筱打开电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招聘软件，打开了招聘网站。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她搜索“游戏策划”的职位，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投简历。投到第十家的时候，她的手有点酸，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这股劲。就好像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对她说——你可以的，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勇敢。

凌晨两点，她终于关掉了电脑。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木刀。木刀的刀柄上刻着字——她看不清是什么字，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

但她觉得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