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重逢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林筱的剧情方案被通过了，她开始正式写游戏剧本。
她写主角穿越到异世界。写主角遇到了三个伙伴。写他们一起打魔兽，一起吃饭，一起在月光下聊天。写主角从一个迷茫的、没有方向的人，变成了一个有勇气、有担当的人。
她写这些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跳动，好像不是在创作，而是在记录。好像这些事情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她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
写到最后，主角要选择是留在异世界，还是回到现实。
林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选择。因为无论是选哪个，代价都太大了——留下，再也见不到家人；回去，忘记这里的一切。
她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己动。
手指敲出了一行字：“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
林筱睁开眼睛，看着这行字，心跳得很厉害。
这不是她写的。或者说，这不是“她”写的。是有什么东西通过她写的。是某个记忆深处的碎片，在这一刻浮上了水面。
她把这行字删掉了。
然后她又打了同样的字。
删掉。
又打。
删掉。
又打。
最后她留着这行字，没有删。
她不知道这行字是谁说的，但她觉得，说这句话的人，一定很认真。认真到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时间里，拔不掉。
剧本写到一半的时候，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
那天上午，HR带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办公室。“大家注意一下，这是新来的系统策划，陆辰。大家欢迎。”
林筱抬起头。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深色的西裤，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很利落。他的脸很好看——不是张扬的好看，是很安静的好看，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干干净净的。
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
林筱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你好，”新同事走到她旁边的工位——阿杰的位置，阿杰今天请假了——朝她伸出手，“我叫陆辰。以后请多关照。”
林筱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这只手她好像见过，在某个月光很亮的夜晚，在某棵大树下，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场景里。
“你好，”她握住他的手，“我叫林筱。”
他的手指是凉的。
但在林筱心里，那个触感烫得像火。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一颗星星掉进了深蓝色的湖水里。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林筱问。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老套。但她控制不住。她觉得这张脸她见过，这双眼睛她见过，这个人她见过。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照片里，是真实地、面对面地见过。
陆辰看着她，看了几秒。
“也许吧，”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个世界很小的。”
那个笑容，林筱觉得自己见过一千遍，一万遍。
但又好像第一次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辰端着餐盘坐到了林筱对面。
“你是写剧情策划的？”他问。
“对。”
“我看了你写的剧本，”他说，“写得很细。尤其是主角和那几个伙伴的互动，很真实。像是你真的经历过一样。”
林筱愣了一下。“你会看剧情？”
“我是系统策划，但剧情也看。一个好的游戏，系统是为剧情服务的，不是反过来。”陆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林筱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很慢，很安静，一口一口的。她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个人吃饭的样子，在某一个同样安静的午后，在某一个同样有阳光的地方。
“你的名字，”林筱说，“陆辰，是哪两个字？”
“陆地的陆，星辰的辰。”
“星辰的辰，”林筱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陆辰说，“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林筱，竹字头的筱，对吧？”
“你知道？”
“竹子的一种，细小而坚韧。”陆辰看着她，“很配你。”
林筱低下头，假装在喝汤。她的脸有点红。
下午的工作时间过得很慢。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林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旁边的工位。陆辰在写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他认真工作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会微微抿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林筱看着他的侧脸，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速。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但她觉得，她已经认识这个人很久了。久到她的心脏记住了他，即使她的脑子已经忘了。
下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公司大楼。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像一只微笑的眼睛。
“你住哪边？”陆辰问。
“东边。坐地铁。”
“我也是东边。一起？”
林筱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有时候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两个人已经一起走过很多很多路，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到了地铁站，进站，刷卡，上车。车厢里人很多，两个人被挤在门口的位置，站得很近。近到林筱能闻到陆辰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后的空气一样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在某个月光很亮的夜晚。在某棵大树下。在某个她快要忘记的时刻。
“陆辰，”林筱在嘈杂的地铁车厢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做过一个很长的梦？长到你觉得那不只是梦。”
陆辰看着她。
车厢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有，”他说，“每天都做。”
“梦到了什么？”
“梦到一个地方，”陆辰说，“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有一个很小的村庄，有几个人。有一个女孩。”
林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样的女孩？”
陆辰沉默了一下。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黑暗中闪过一片一片的光。
“她胆子很小，但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她不会打架，但每次都挡在别人前面。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但其实她比她自己想象的好很多很多。”
林筱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只是觉得这些话好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在哪里说过。
地铁到站了。两个人走出车厢，走上楼梯，走出地铁站。
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吹起林筱的头发。
“林筱，”陆辰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湖水里倒映着星光。
“你相信缘分吗？”他问。
林筱想了想。她以前不信。她觉得“缘分”是那些找不到解释的事情的借口。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相信，有些事情不是偶然。”
陆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我也是，”他说，“我相信不是偶然。”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的街道上，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林筱觉得，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跳说的，是用眼泪说的，是用那些她记不起来但身体从未忘记的瞬间说的。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不知道那些梦、那些碎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再忘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