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魔兽潮
那天夜里，林筱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的。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震动，像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大地在微微颤抖，床板在轻轻摇晃，桌上的水杯里，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喊叫声。
“魔兽！魔兽来了！好多！好多魔兽！”
不是一只，不是三只，是“好多”。那个喊叫的人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那种只有面对死亡时才会有的恐惧。
林筱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下，她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晨星村的北面，那片黑漆漆的山坡上，有无数的绿色光点在移动。那不是萤火虫，那是魔兽的眼睛——几十双，上百双，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星海，朝村庄涌过来。
大地在它们脚下颤抖。
“林筱！林筱！”
赵雨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急促而有力。林筱抓起那根橡木棍，冲出门去。
赵雨薇已经全副武装了。皮甲穿得整整齐齐，长弓背在背上，腰间挂着两壶箭。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林筱从没见过的严肃——那是一个军人在战场上才会有的表情。
“你带着老人和孩子去村中央的大屋，”赵雨薇的声音又快又稳，“把所有能搬的东西堆在门口当路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林筱没有犹豫。
“小七，跟我去北面。洛辰，你上村口的大树，从高处支援。”赵雨薇快速分配完任务，转身就跑。
林筱也跑了。她跑向村子东边，那里住着几户老人。她一家一家地敲门，一户一户地喊：“魔兽来了！快去村中央的大屋！”
有人已经醒了的，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有人还在睡梦中，被林筱敲门敲醒，一脸茫然。有一个老奶奶腿脚不好，走不动，林筱二话没说，蹲下来把她背起来，气喘吁吁地跑过大半个村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能停下来。
村中央的大屋很快就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女，所有人脸上都是恐惧。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言不发，有人还在问“我的牛怎么办”。
林筱带着几个年轻人，把桌子、柜子、木板全部搬到大屋门口，堆成一道简陋的屏障。
然后她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战斗已经开始了。
魔兽的嘶吼声，箭矢破空的声音，冰锥炸裂的声音，金属和骨肉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恐怖的交响曲。
林筱跑到大屋的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赵雨薇站在村子北面的路口，箭如雨下。每一箭都带走一只魔兽的生命，但魔兽的数量太多了，打死一只，涌上来两只。她已经在往后退了。
小七在她旁边，两把短刀舞得像风车，护住赵雨薇的侧面。他的身上已经沾满了血，不知道是魔兽的还是自己的。
村口的大树上，洛辰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法杖指向下方。每一次施法，就有一道冰锥或火球射出去，在魔兽群中炸开。但林筱能看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了——魔力在透支。
一只狼越过了防线，冲进了村子。
它朝大屋冲过来了。
大屋里的人们尖叫起来，往后退缩。孩子们哭成了一片。
林筱握着橡木棍，站在门口。
她的腿在抖，手在抖，牙在打颤。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快跑快跑快跑”，但她的脚一步都没有动。
如果她不站在这里，这扇门后面的人会死。
她想起了那天下午，那个小女孩。她也害怕，但她没有跑。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木棍，盯着那只狼的眼睛。
它朝她扑过来了。
林筱没有躲。她侧身一闪，在狼从她身边掠过的一瞬间，举起木棍，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它的脑袋砸下去。
“砰——”
一声闷响。狼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它转过头，朝林筱龇牙，涎水从牙缝里滴下来，眼睛里全是暴戾的绿光。
它又要扑了。
一道白光从林筱身后射出，精准地击中了狼的头部。狼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不动了。
林筱回头。洛辰站在她身后，法杖还在冒烟。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的一条手臂垂在身侧，袖子被血浸透了——那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怎么下来了？”林筱冲过去扶住他。
“树上视野好，”洛辰喘着气说，“我看到了，你一个人挡在这里，我就下来了。”
“你不是说让我站在你旁边吗？你应该在上面支援！”林筱的声音又急又气，但她的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胳膊。
洛辰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在月光的映照下，在血与火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来你旁边了。”
远处的战斗还在继续。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筱觉得那夜的月光格外亮。
赵雨薇和小七退到了大屋附近。三个人汇合了。赵雨薇的箭壶已经空了，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小七的两把短刀上全是豁口，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还剩多少？”赵雨薇问洛辰。
洛辰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北面还有二十多只，南面有十几只，东面和西面少一些，各五六只。四面都有，我们被包围了。”
沉默。
四个人站在大屋门口，身后是几十个村民，面前是越来越多的魔兽。
“队长，”小七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在笑，“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赵雨薇没有回答。她只是换了握刀的手，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甩了甩酸痛的手臂。
洛辰的法杖在微微发光。那是魔力即将耗尽的信号，杖头的蓝宝石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林筱看着他们三个人。
她想起了老张的话。想起了裂隙使者的声音。想起了“留下或者回去”。
如果她选择留下，裂隙就会稳定。魔兽潮就会消失。这个村庄就会安全。这些人——赵雨薇、小七、洛辰——就不会死。
如果她选择回去，裂隙会继续扩大，魔兽会越来越多，今天只是几十只，明天可能是一百只，后天可能是几百只。晨星村会消失。晨星村之后是罗恩镇，罗恩镇之后是更远的地方。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会因为她的选择而死。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过。
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沉重过。
“林筱，”洛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进屋里去。”
“我不去。”
“进去。”
“我说了，我不去！”林筱的声音比他的还大。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洛辰。
林筱站在大屋门口，握着那根橡木棍，站在三个人中间。她的腿还在发抖，手还在发抖，但她没有退后一步。
“我跑不动了，”她说，“我也打不过。但我不会躲了。我再也不躲了。”
她已经躲了两年了。
躲在房间里，躲在屏幕后面，躲在“废柴”这个标签里。她以为只要不面对，就不会受伤。但那些她躲开的东西，从来不会自己消失。它们只是在那里等着，等她不再躲的那一天。
今天，她不想再躲了。
洛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没有再说“进去”。他只是走到她身边，和她站在一起。
赵雨薇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对着黑暗中的魔兽群，举起了刀。
“那就一起死，”赵雨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一起活。”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那不是魔兽的声音。那是人的声音。
东边的山坡上，亮起了几十支火把。火把排成一条长龙，从山上蜿蜒而下，像一条流动的河流。火光中，可以看到穿着铠甲的士兵，举着长矛和盾牌，朝村庄跑来。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维尔王国边境守备队！奉命支援！所有人坚持住！”
赵雨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守备队！他们终于来了！”
小七跳了起来，差点把短刀扔了。“我们有救了！我就说嘛，天才少年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
洛辰的法杖终于灭了。魔力彻底耗尽。他身体晃了一下，林筱赶紧扶住他。他的手臂上全是血，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你受伤了，”林筱说，“很重的伤。”
“死不了，”洛辰说，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你说你跑不动了，我也跑不动了。但我们都不用跑了。”
他们来了。
守备队的士兵冲进村子，和魔兽厮杀在一起。训练有素的军队和冒险者不一样，他们有盾阵、有长矛、有弓箭手方阵，配合默契，进退有序。
魔兽的数量在迅速减少。三十只，二十只，十只，五只……
最后一只魔兽倒下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然后，一切安静了。
赵雨薇扔下短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小七直接躺平了，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洛辰靠在林筱身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臂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林筱站在那里，抱着他，感受着他肩膀的温度。
月亮挂在正头顶，又圆又亮，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