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双河村那个出马仙，是我奶

三年后。我没离开双河村。

不是我不想走，是走不了了。

堂口在这儿，老白在这儿，王桂兰也在这儿。她埋在村东头的坡上，离那条河不远。夏天的时候河边的草长疯了，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每年夏天都去割一次草，割到坟头跟前就行，不用全割。王桂兰以前说，草高了挡风，她怕闷。

堂口重新收拾过了。供桌擦干净了，香炉换了新的，铜的，王桂兰那个旧的我收起来了，搁在柜子里。神像没换，还是原来那尊，黑洞洞的眼睛，看不出在看谁。我每天点香，三根，插直。插不直重插。王桂兰盯着呢，我知道。

来找我看事儿的人越来越多。赵婶、张老伯、老刘头、王婶，还有隔壁村的，还有更远地方的。有的坐小巴来，有的骑电动车来，有的走路来。我学着王桂兰的样子，点香、闭眼、听老白说话。老白在脑子里告诉我的，我就告诉他们。他们信，就像当年信王桂兰一样。

有人问我：“你奶奶是不是那个王桂兰？”

我说：“是。”

那人说：“她可凶了，我小时候怕她。”

我笑了：“她骂了我一辈子。”

那人也笑了，笑完又叹气，叹完气走了。

清明那天，我去给王桂兰上坟。

天还冷，风不小，但雪化干净了。地里的土翻黑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那条河开了，水不大，哗哗地流。河边有几个人在钓鱼，坐着小马扎，戴着遮阳帽。王桂兰以前也在这儿钓鱼，钓不着，骂鱼。现在鱼终于清静了。

坟头不大，土堆起来的，前面立了块碑。碑上刻着“先妣王桂兰之墓”，下面刻着我的名字。我妈非要刻的，说这是规矩。王桂兰活着的时候最烦规矩，死了也拿她没办法。

我带了一沓黄纸，三根香，一包红塔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穿红裙子的那张，去年夏天拍的，在镇上照相馆，花了我二十块钱。我妈说拍得不好看，脸太大了。我说王桂兰不嫌。

我先把香点上，插在碑前的土里。

烟升起来，细细的，风一吹就散了。又把黄纸点着，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火苗蹿起来，烤得脸发烫。我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地烧，烧完一张再拿一张。黄纸灰飞起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碑前的土里。

把烟拆了，点着一根，放在碑沿上。王桂兰以前抽烟，一天两盒，后来咳血了也不戒。医生说别抽了，她说行，转过脸又点一根。

我把红裙子的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拍得确实不好看，脸大，笑得也傻。但王桂兰没看过我穿红裙子。她走的时候我穿的蓝棉袄，灰扑扑的，像只老母鸡。

我把照片扔进火里，火苗舔了一下，纸卷起来，边角黑了，照片里的我笑了又没了。火把红裙子吞了，把脸吞了，把笑也吞了。

“王桂兰，我现在挺好的，老白也挺好的。你别担心。”

火噼啪响，纸灰飞起来，落在手背上，凉的。

顿了一下。

“王桂兰，你搁那边别太横。人家可不吃你那一套。”

碑前的香灰落了一截，掉在土里，风一吹就没了。我伸手把香灰拢了拢，拢到碑跟前。

有人离老远喊她：“林一啊！家里有人找！”

我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没急着走。

我转过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还是那张黑白照片，王桂兰扎着两个辫子，冲着前面，笑眯眯的。

“王桂兰，你是个骗子。”

火跳了一下。

“你说歇够了就回来，三年了，你歇够没有？”

没人应。

“王桂兰，你一次都没来我梦里看我。”

风把纸灰吹起来，像白蝴蝶。在坟头转了两圈，往天上飘了。我盯着那些灰，看它们飞远，飞过那条河，飞过白桦林，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王桂兰，他们说我比你厉害。”

火快灭了，剩几块红炭，一明一暗的。我伸手翻了翻纸灰，底下还是烫的。

“我跟你学的，你教的，你别不服。”

纸灰落了一地，灰白灰白的，像薄雪。

我看着那个土堆。三年了，上面长了草，枯黄的，趴在坟头上。今年春天来得晚，新草还没冒头。等天暖和了，草就绿了。到时候还得来割。

“奶奶。”

“我想你了。”

风停了。河边的钓鱼人收了竿，拎着马扎走了。远处白桦林的枝条上，骨朵鼓起来了，毛茸茸的，再过一阵就该发芽了。

我站了一会儿，腿站麻了，换了个脚。

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行了，不跟你唠了，我干活去了，你歇着吧。”

往村口走的时候，路过那条河。河边的草还没长起来，去年的枯草趴在地上，踩上去软乎乎的。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了青苔，绿汪汪的，水一冲就晃。

有人在桥上等她。

“林一！快点！人家等着呢！”

“来了！”我加快了步子。

走到桥中间，停了一下。回头看。坟在坡上，土堆不大，远看像个馒头。碑立在那儿，灰白色的，太阳照在上面，反光。碑前的香还燃着，三根，细细的烟，往天上飘。

“王桂兰。”

我小声说。

“晚上给我托个梦。你不来，我就骂你了。”

“跟你学的。”

转身过桥，往村里走。

灶台上的酸菜还炖着呢，粉条该下了。堂屋的供桌上，香快烧完了，得续上。老白在胸口窝着，温温的，稳稳的，像一个人在那儿打了个盹，没醒。

王桂兰。

下辈子换我守着你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