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最像你的
三个方向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
辛弛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在消化刚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第三个。”他说。
云珠心头一跳：“第三个？”
“‘初见’。”辛弛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微微发紧的质感，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选第三个。”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不是因为它是三个里最好的，而是因为它是最像你的。”
最像你的。
云珠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怕自己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太多东西。
“好，那就第三个。”她说，声音尽量正常，“我回去深化方案，下周再来汇报。”
“不用下周。”辛弛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也弓对‘初见’的初步反馈，你拿回去看。有问题直接联系我——周彦也可以，但我更希望你直接联系我。”
云珠低头看那张纸。
也弓的笔迹——不，辛弛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了半页纸，不是那种笼统的表扬或者批评，而是深入到每一个细节的具体建议：
“原石的选择建议用两颗颜色相近但略有差异的海蓝宝，一颗偏蓝，一颗偏绿，视觉上形成微妙的‘对话’。
金丝缠绕的密度可以更大胆一些，目前的版本有些保守，显得小心翼翼过头了。‘初见’应该是试探中有勇气，不是只有试探没有勇气。
建议增加一个隐藏的结构——两颗原石之间可以设计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连接点，象征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云珠把这张纸看了两遍，每一句话都像是指南针，精准地指出了她方案中的不足和可能的方向。尤其是那句“试探中有勇气，不是只有试探没有勇气”，像一道光劈开了她脑子里某个死结。
她一直觉得“初见”这个方案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原来是情感层次的问题——她把“小心翼翼”做得太满了，忘记了“初见”除了胆怯和试探，还有一种更为珍贵的特质：明知可能会受伤，还是往前走一步的勇气。
“我知道了。”她把那张纸小心地夹进文件夹里，抬起头看向辛弛，“谢谢也弓老师的反馈。”
她故意把“也弓老师”四个字咬得清楚了一点。
辛弛的目光微微一闪，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被识破了什么但又懒得否认的老狐狸。
“不客气。”他说。
设计会结束后，云珠回到办公室，把也弓的反馈逐条抄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用红笔在“试探中有勇气”下面画了两道线。
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奇地问：“这是谁的批注？写得真好。”
“也弓。”云珠没打算瞒她。
“也弓写的？！”苏糖的声音又大了，引来周围几道目光，“他亲自给你写批注了？！这待遇也太逆天了吧！”
云珠把她按回座位上，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小点声？”
苏糖捂住了嘴，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还在熊熊燃烧，声音变成了一种激动的气音：“云珠，你说实话，你跟也弓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对你这么特别？”
云珠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我也想知道。”
苏糖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是真的不知道，不是装不知道，叹了口气：“你这个脑子，除了设计图还能装点别的吗？”
云珠没有反驳。她的脑子里确实没装别的——除了辛弛。辛弛装得满满的，连缝隙都没有。
下午，刘组长通知全部门，说星河系列项目圆满落地，公司决定举办庆功宴，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地点在一家米其林推荐的粤菜餐厅，全员参加，不得请假。
云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高兴——项目终于完成了，可以松一口气了。第二反应是紧张——庆功宴意味着要喝酒，而她的酒量，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烂”，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很烂”，用三个字来形容就是“非常烂”。
大学同学聚会上，她曾经喝了两杯啤酒就抱着路灯杆哭了一个小时，非要给路灯杆唱歌。那首歌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路灯杆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旁边的路人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是云珠人生中最想删除的记忆之一。
“苏糖，庆功宴是不是一定要喝酒？”她试探性地问。
“当然要喝啊，项目成功了不喝酒算什么庆功。”苏糖理所当然地说，“你怎么了？不会喝酒？”
“会，但是喝完会做一些奇怪的事。”
“有多奇怪？”
云珠犹豫了一下，把路灯杆的故事简洁地讲了一遍。苏糖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趴在桌上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云珠，你这个人也太宝藏了吧！路灯杆！月亮代表我的心！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你别笑了，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不喝酒。”
苏糖擦了擦眼泪，一本正经地说：“没办法。这种场合你躲不掉的，尤其是你现在是项目负责人，还是首席设计师，还是也弓联名合作的搭档，这种三重身份加在一起，你不喝别人也会逼你喝。”
云珠绝望地趴在桌上。
周五晚上，港城，粤菜餐厅“颐和轩”。
餐厅坐落在中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占据了整整一层，装修是老南洋风格，深色的木地板，雕花的屏风，暖黄色的壁灯，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银质餐具。落地窗外是港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幕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栢川集团设计部包下了最大的一个包间，三张大圆桌，每桌可以坐十二个人。包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衣帽间和KTV设备，角落的吧台上摆满了各种酒水——红酒、白酒、香槟、威士忌，还有几箱啤酒，像一座小型的酒水超市。
云珠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人已经开了一瓶香槟，气泡在杯子里嘶嘶作响，像无数只微小的昆虫在唱歌。
苏糖拉着云珠坐到了靠窗的那一桌，位置相对偏一点，方便提前撤退——这是苏糖给她出的“逃酒策略”之一，坐得远一点，敬酒的时候不会第一个被点到。
但苏糖低估了云珠的“光环”。
“云珠！来来来，坐这边！”刘组长隔着两张桌子冲她招手，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大概是今晚不用加班让他心情很好，“今天你是主角，怎么能坐在角落里？”
云珠硬着头皮坐到了主桌，正中间的位置，旁边就是刘组长和张曼。
张曼今天穿的是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脚上是黑色的尖头高跟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从容不迫的性感。她端着一杯红酒，看到云珠坐下，举杯示意了一下：“恭喜你，项目做得不错。”
云珠微微一愣。张曼居然恭喜她？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但她的警惕心没有放下，端起面前的果汁杯回敬了一下：“谢谢张曼姐，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张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
菜陆续上来了，虾饺、烧卖、叉烧酥、脆皮烧鹅、清蒸东星斑、鲍汁凤爪，一道道精致的粤菜摆满了转盘。同事们边吃边聊，气氛轻松而热烈。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开始回忆以前项目的趣事，有人开始互相灌酒。
云珠埋头吃东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吃得很认真，虾饺咬开的时候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她眯起了眼睛。叉烧酥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能听到酥皮碎裂的声音。她本来打算就这样低调地吃完整顿饭然后低调地离开，但现实显然不愿意配合她的计划。
“云珠，我敬你一杯！”
技术部的小张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走过来，脸已经红了，说话带着酒气，但眼神是真诚的：“你在工艺部的那个材料测试方案，帮我解决了一个困扰很久的问题。以前我一直觉得设计部和工艺部之间有一堵墙，你是第一个把这堵墙拆了的人。我敬你！”云珠看着那杯白酒，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