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章:不会放开你的手
开幕式结束后,栢川集团的展区被观众包围了。云珠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设计理念、材质选择、工艺实现、联名合作的方式,每一个问题都很专业,每一个回答她都得体而得当。
辛弛站在不远处,和一个来自瑞士的收藏家交谈,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过来,落在她身上,确认她还在、还好、还没有被淹没。
下午三点左右,人群渐渐散去一些。云珠找了个空档,走到展区角落里喝水,刚拧开瓶盖,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的脸——著名珠宝评论人、策展人、巴黎卢浮宫装饰艺术博物馆的顾问,伊莎贝尔·杜兰。一个六十多岁的法国女人,银白色的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套装,耳朵上戴着一对古董钻石耳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看过太多好东西,你不用在我面前装”的气场。
“云珠小姐,我是伊莎贝尔·杜兰。”她伸出手,用法式英语说,“我可以看看‘初见’系列的实物吗?”云珠的心跳漏了一拍。“当然,杜兰女士。这边请。”
她带伊莎贝尔走到展柜前,亲手打开玻璃罩,把那对海蓝宝原石耳环取出来,放在黑色的绒布托盘上。伊莎贝尔从包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仔细看。她看了很久——久到云珠开始紧张,手心又开始出汗。
“这个金丝的缠绕方式,是你设计的?”伊莎贝尔问。
“是的。我想表现两颗星球在宇宙中互相靠近的过程,那种又近又远、想要触碰但又不敢的感觉。”
伊莎贝尔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看着云珠。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云珠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冒犯她的话。
“云珠小姐。”她说。
“在。”
“卢浮宫装饰艺术博物馆明年春天有一个当代珠宝展,我们正在全球范围内遴选作品。如果你的‘初见’系列有时间参加评审,我想提名它。”
云珠的脑子嗡了一下。卢浮宫。装饰艺术博物馆。当代珠宝展。这三个名词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已经够震撼了,放在一起,简直是珠宝设计师能收到的最高规格的认可。在卢浮宫展出作品,那不是“参展”,那是“被历史记住”。
“我……”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我愿意,当然愿意!”
伊莎贝尔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的光。
“那就这么定了。”伊莎贝尔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下周我的助理会联系你,具体的评审流程和材料要求都会发给你。”
她走了。云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整个人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手机震了,是辛弛发来的消息:“我看到了。伊莎贝尔·杜兰。卢浮宫。”云珠低头看屏幕,手指还在抖:“我也看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做梦。”辛弛的消息很快来了:“不是梦。是你的才华应得的。”
云珠盯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再哭下去明天眼睛会肿得没法见人,但她忍不住。这种忍不住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身体承受不住这种情绪,只能通过眼泪来释放。
晚上,展会第一天结束,展厅里的人渐渐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清理现场,收起展柜的玻璃罩,关掉多余的灯光。整个大皇宫安静下来,穹顶上的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消失,玻璃穹顶从金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深蓝色,像一块正在被夜色浸染的画布。
云珠和辛弛是最后离开的人。他们站在展区中央,身边是“初见”系列的三件作品,在顶灯的照射下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光。四周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俩和这些不会说话的、但比什么语言都真诚的作品。
“今天辛苦了。”辛弛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皇宫里有一点点回音,像山谷里的回声,一圈圈地荡开。“你也辛苦了。”云珠侧头看他,“你站了一整天,跟多少人说了话?我数都数不清。”
“没数。”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一万遍那么自然,“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什么?”
“你今天一直在摸这条项链。”辛弛低头看着她锁骨下方的《璀璨》,嘴角微微弯起,“紧张的时候就摸一下,像在找什么东西。”
云珠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正搭在那颗帕拉伊巴碧玺上。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它是个护身符。”她说,“戴着它我就觉得安心。”
辛弛沉默了一秒,然后松开她的手,走到展柜前,打开玻璃罩,把那对海蓝宝原石耳环取了出来。“那再加一个护身符。”
他绕到她身后,将那对耳环轻轻戴在她耳朵上。他戴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仿佛怕弄疼她。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垂时,微凉,但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戴好之后他没有退开,而是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抵在她头顶。
云珠站在他身前,背靠着他,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稳固的、不会倒塌的结构包裹着。她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耳环,海蓝宝原石的表面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触感像小时候在河边捡到的石头。但那些金丝是光滑的、细腻的,缠绕在粗糙的石头表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立又统一的质感。
“辛弛。”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也弓这个身份,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辛弛想了想。“如果没有也弓,你会来栢川吗?”云珠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也弓,她还会拒绝那些天价offer、坚定地投递栢川的简历吗?她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不会。”她老实回答。
“那我就用别的方式找到你。”辛弛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真理,“也许是在某个珠宝展上,也许是在某个颁奖典礼上,也许是在某个你我都不知道的地方。但只要你在做设计,我就会看到你。只要我看到你,我就不会放手。”
云珠的眼泪又来了。她今天流的眼泪大概可以装满一个小杯子,但这次她没有忍着,任由眼泪滑下来,落在她锁骨下方的《璀璨》上,落在她脖子上的小珍珠项链上,落在她耳朵上的海蓝宝原石上。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情话。”她抽噎着说。
“不是情话。”辛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意,“是事实。”
云珠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不需要也弓的身份,不需要任何前缀和修饰,他会看到她,她会找到他。这是比缘分更深的东西,是命中注定——或者说,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拼命奔跑、跑到了同一个终点之后的必然。
她转过身,面对他。大皇宫的穹顶上还有最后一丝光,微弱但并不黯淡,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不是他吻她,是她吻他。嘴唇贴上他的嘴唇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料到她会主动。但他僵了不到一秒,手臂就收紧了,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这个由她开始的吻变成了两个人的。
穹顶上的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巴黎的夜正式降临。但大皇宫里还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不是宝石的折射,是两个人身上的光。那种光和珠宝的光不同,珠宝的光是冷的、需要外来光源才能发亮的,而人的光是热的、从内部燃烧的、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照亮彼此。
云珠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唇在她的唇上流连,温柔而笃定。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在大二宿舍里第一次看到《月光》胸针的女孩,她盯着杂志上的图片看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立下了一个在别人看来天方夜谭的誓言——总有一天,她要和也弓一起做设计。
那时候她不知道也弓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知道他是年轻人还是老人。她只知道那个人的作品让她心动,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