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改稿
微信突然消息轰炸，连着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语音点开是苏糖惊慌失措的声音：“云珠你快看邮箱！出大事了！”
云珠眯着眼睛点开邮箱，困意瞬间被吓没了。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来自刘组长的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邮件内容不长，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关于星河系列方案修改意见”几个字下面，洋洋洒洒列了二十三条修改要求。每条都用红色加粗字体标注，一眼看去像一张血淋淋的罪状书。
邮件的最后一句是：“以上修改意见源自周五部门例会讨论成果，请于下周三前完成，逾期将考虑更换项目负责人。”
云珠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更换项目负责人。
她入职第四天，接手星河系列第三天，刘组长就要把她换掉。
原因不是她做得不好，而是她还没做出来——或者说，有人在背后催着刘组长尽快把她换掉。
手机又震了，苏糖打来电话。
“你看到了吗？！”苏糖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焦急，“二十三条修改意见，有些根本就是故意找茬！第一条说什么‘设计理念与品牌调性不符’，你上次例会明明论证过设计理念跟品牌调性是契合的！还有第八条，‘主石选择缺乏说服力’，你还没到选主石阶段呢，哪来的缺乏说服力？！”
云珠听着苏糖替她抱不平，反而冷静下来了。
“苏糖，你帮我看看，这封邮件是单独发给我的，还是抄送了别人？”
“抄送了！”苏糖翻了一下，“抄送了张曼、采购部经理、工艺部主任，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后缀是ceo-office，好像是CEO办公室的人。”
CEO办公室。
云珠脑子里闪过辛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如果这封邮件抄送了CEO办公室，那说明刘组长是打定主意要走正式流程换人。按照栢川的项目管理制度，项目负责人的更换需要经过高层审批，抄送CEO办公室就是为了留底备案。
也就是说，刘组长已经做好了把云珠换掉的准备，只剩走流程了。
云珠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清晨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越发清醒。
“苏糖，今天有没有部门会议？”
“有。周一的部门例会，十点。”
“好。”
“你打算怎么办？”苏糖听起来比她还紧张，“要不要去找刘组长谈谈？或者找张曼——”
“不找任何人。”云珠的声音很平静，“我把这二十三条意见全部改完，今天例会上当面汇报。”
苏糖沉默了，过了几秒才说：“云珠，你是不是疯了？二十三条意见，今天十点之前改完？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两个半小时，够了。”
云珠挂了电话，简单洗漱了一下，连早餐都没吃，背着电脑包冲出家门。
地铁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二十三条意见一条条摘出来，分类整理。有些是合理的专业意见，比如工艺优化、结构加固；有些是针对性的刁难，比如“设计语言不够国际化”“审美偏向年轻化，不符合品牌调性”之类的空话套话；还有些根本就是前后矛盾的废话——第一条说“设计元素太复杂”，第八条又说“设计层次不够丰富”。
她把那些合理的意见优先处理，一条条改方案、调设计、重新计算成本。那些空话套话她也不放过，每条都准备了充分的解释和论据，用数据和案例说话。
遇到前后矛盾的意见，她也不抱怨，而是从中提取出真正的核心诉求——刘组长或者张曼真正不满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地铁到站的时候，她已经改完了十二条。
出站后她一路小跑进公司，刷卡上楼，冲进设计部。苏糖已经在她的工位上放了一杯热咖啡和一块三明治，看到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心疼得直皱眉。
“你先吃口东西，别饿晕了。”
云珠抓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工作日特有的嘈杂背景音。云珠充耳不闻，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着白噪音，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偶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几笔。
苏糖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她的思路。
九点五十分，云珠保存了最后一版修改稿，合上电脑。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两个半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让她身体有点吃不消，早上只吃了大半块三明治，胃里空空的，隐隐作痛。
但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走。”她站起来，抱着电脑和文件夹，朝会议室走去。
苏糖赶紧跟上去，小声问：“你都改完了？”
“改完了。”
“二十三条全改了？！”
“全改了。”云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怎么做到的？”
“把别人用来生气的时间用来干活就行了。”
十点整，会议室。
今天的人比上次例会还多。除了设计部的全体成员，采购部、工艺部、市场部都派了代表参加，乌泱泱坐了一大片。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后来的人只能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
云珠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不是她选的，是张曼先进来，把中间的位置占了，她就剩这个角落。
刘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文件夹，表情还是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曼坐在刘组长右手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耳钉，整个人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正在翻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是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人到齐了，开始吧。”刘组长环顾一圈，目光在云珠身上停留了一秒，“今天例会的主要内容是星河系列方案评审。上周五例会上已经讨论过一轮，会后我整理了修改意见发给大家。今天主要看云珠的修改进度。”
他看向云珠：“你先汇报一下。”
云珠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她把U盘插进接口，打开PPT，第一页赫然写着——星河系列方案修改汇报，修改条目：二十三条。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在小声议论：“二十三条？这么多？”“三天改完二十三条？不可能吧。”
张曼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手机。
云珠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拿起翻页笔，开始了汇报。
“各位好，我是云珠。上周五收到刘组长的修改意见后，我对星河系列方案进行了全面调整。今天主要汇报二十三条意见的修改情况，用时预计二十分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打在地里的桩子。
“第一条，设计理念与品牌调性不符。我重新梳理了栢川品牌近五年的高定系列调性关键词，分别是：经典、雅致、含蓄、有力量感。在此基础上，我把星河系列的核心概念从‘宇宙星辰’调整为‘寂静宇宙中的一束光’，既保留星河系列的视觉冲击力，又强化了品牌一贯的含蓄内敛。”
她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上周的版本，右边是修改后的版本。两个版本的设计语言确实有变化，修改后的版本线条更简洁，留白更多，整体气质更沉稳。
“第二条，设计元素过于复杂。我删减了流星系列中的三个辅助元素，保留最核心的流星本体和尾迹，并且把尾迹的长度缩短了百分之三十，避免视觉上的拥挤感。同时，我在尾迹末端增加了渐变效果，从密镶钻石过渡到稀疏镶钻再到无钻，营造流星逐渐消逝的意境。”
翻页，屏幕上出现修改前后的对比图。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云珠一条条地汇报，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每一条都讲得明明白白——问题是什么，怎么改的，为什么这么改，改了之后效果如何。数据、案例、对比图，样样俱全。
会议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安静。有几个原本在看手机的同事，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目光集中在屏幕上。
采购部经理微微点头，工艺部的周师傅眯着眼睛看设计图，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欣赏。连市场部的代表都开始在笔记本上记东西了。
云珠汇报到第八条的时候，张曼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没有看云珠，而是看向刘组长，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那种“你怎么还不打断她”的不耐烦。
刘组长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第十二条，关于银河手链的结构稳定性……”云珠正要继续，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