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阴影
六月的风裹着蝉鸣,从教学楼敞开的窗户灌进来,闷热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
楼梯拐角处江瑶低着头,贴着墙根往教学楼外走。
她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那是上周林薇薇“不小心”把可乐泼在她身上留下的。她没敢告诉老师,她的衣服很少,也没敢洗得太用力,怕洗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在光影交界处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阴影里。
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发尾有些枯黄。额头被刘海遮住,只露出半张脸——尖尖的下巴,苍白的皮肤,嘴唇抿成一条淡粉色的线。如果有光线落在她脸上,大概能看清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长。
但没人有机会看清。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抬过头了。
放学铃声响起二十分钟后,她才敢从教学楼后门走出来。这是她这些年来总结出的生存法则——等人走光了再走,走最偏的路,永远别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巷子是回家的近道。穿过这条窄巷,再走十分钟就是小姨家。江瑶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虽然偏僻,但胜在清净——清净意味着不会撞见林薇薇和她那群跟班。
但今天的巷子却有些吵闹
江瑶在巷口停住脚,听见里面传来闷响,还有压低的咒骂声。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又鬼使神差地探头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口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三个围成一团的人身上。他们正对着地上的人猛踹,每一脚都带着狠劲,踢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被围殴的那个人蜷缩着,一动不动,像一只被踩扁的纸盒。他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肩膀很窄,脊背弓起来,双手死死护住头。
“妈的,让你交钱不交,装什么清高?”
“学霸了不起啊?穷逼一个,还他妈装。”
江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序,是他。
年级第一的沈序。永远独来独往的沈序。那个据说中母亲被侵犯后生下他、最后投河自尽的沈序。
她没见过他的脸。但她知道他是谁。整个年级都知道他是谁。
那些话传得满天飞的时候,江瑶在座位上低着头,听见后面的男生笑嘻嘻地说:“他妈是个疯子,生完他就跳河了,活该。”然后是一阵哄笑。
江瑶没笑。她只是把课本翻过一页,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因为她懂。那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感觉,她比谁都懂。
巷子里的闷响还在继续。沈序始终没有出声,没有求饶,连哼都没哼一声。这种沉默反而激怒了那三个人,踹得更狠了。其中一个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拎起来。
江瑶看见那张脸了。
满脸是灰,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淡淡的。那三个人又踹了几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江瑶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不敢动。
走。快走。不关你的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就像无数次看见林薇薇她们欺负别人时一样,就像无数次听见别人在背后编排沈序时一样。低下头,闭上嘴,假装没看见,假装没听见。这是她活到十七岁学会的唯一生存法则。
但这次她犹豫了。
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也许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她觉得害怕。
那种空洞,她懂。
她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地上的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序没动,还是那个姿势蜷着,像一具被丢弃的躯壳。
江瑶在他身边蹲下来。
走近了才看清,他比远远看着还要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在布料下面突起两道锋利的弧度。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
“沈序。”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他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江瑶被他看得往后一缩。
“我、我去叫人来。”她站起来就要跑。
“别。”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江瑶回过头。
他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浑身都在疼。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说:“不用。”
“可是你……”
“没事。”
江瑶看着他的脸。嘴角在流血,眼角青了一大块,左边脸颊肿得老高。这叫没事?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沈序也没再说话。他从地上捡起书包,动作迟缓地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江瑶咬了咬嘴唇,蹲下来,把书包放到地上,拉开拉链。
听见声响沈序睁开眼看着她。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小瓶消毒水和几片创可贴。这是她随身带的东西。
她把袋子递过去。
沈序没接。
“给你的。”江瑶把袋子放在他脚边,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
她停下。
沈序低头看着那个小袋子,看了很久。久到江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江瑶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被欺负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给她递过任何东西。因为她在厕所里拧干湿透的外套时,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人能拉她一把,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她会不会不那么绝望。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你上次……看过我一眼。”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话?看过一眼?神经病吧?
她低下头,耳朵烧得厉害,转身就跑。
跑出巷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序还坐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透明的小袋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金色。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那袋子攥得很紧。
江瑶转过头,跑得更快了。
风灌进耳朵里,蝉鸣声震天响。她跑过街角,跑过路灯,跑过那扇永远不想回去的小姨家的门。
心跳砰砰砰的,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巷子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还有他攥着那个小袋子时,指节发白的手。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校园霸凌是什么?
是把一个人逼到角落里,让她连抬头都不敢。
是把一个人打到浑身是伤,让他连喊疼都不会。
是让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让受害者觉得自己活该。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能帮别人一次,哪怕只是一袋五块八毛钱的消毒水,她也愿意。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