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会好的
沈序的家很小。
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客厅里放着一张破旧的沙发，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墙上贴着泛黄的墙纸，有几处已经翘起来，露出下面斑驳的墙面。
但胜在干净。桌子擦得一尘不染，沙发上的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里泛着光，看得出来是有被用心照顾的。
“坐。”沈序指了指沙发。
江瑶有些局促的坐下。
沈序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移开目光。
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江瑶开口，“你家挺干净的。”
沈序没咋在意，只是“嗯”了一声。
空气又陷入安静。
江瑶偷偷打量这个房间。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放着几本书，都是高三的教材，翻得有些旧了。旁边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和沈序有几分相似。
“那是我妈。”沈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江瑶抬头，看向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说，“外婆把我养大的。”
江瑶有些心疼。
她想起学校里那些关于他的传言——“他妈是个疯子，生完他就跳河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
可他从来没解释过，从来没争辩过，就那么沉默地扛着。
“那些人说的……”她开口，又停住。
“是真的。”他说。
江瑶愣住了。
沈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金色。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T恤下面突起两道锋利的弧度。
“我妈十八岁的时候，被人侵犯，然后就疯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当时她不敢回家，也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当外婆找到她的时候，只剩下一具尸体，和一旁哇哇大哭的孩子。”
江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沈序……”
“我没见过她。”他继续说，“外婆说她是个好女孩，只是命不好。”
他转过身，看着江瑶。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小时候，别人都骂我是疯子的儿子。”他说，“我打过架，也挨过打。后来就不打了，没用。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江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声音坚定。
沈序看着她。
“你不是什么疯子的儿子。”她一字一句，“你是你。你是沈序。”
沈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浅，却让江瑶的心揪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你不是你爸说的那样，也不是那些人欺负你的那样。你是江瑶。”
两个人对视着。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
江瑶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沈序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她。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瑶闷闷地开口：“沈序。”
“嗯。”
“我们都不许再一个人扛了。”
沈序没说话。
“有事要告诉对方。”她说，“不管多难，都一起扛。”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好。”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把所有的事都摊开说了。
江瑶说她妈妈是怎么死的，说她爸是怎么打她的，说这三年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序听得很认真，一句话都没插。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以后不会了。”他看着她。
江瑶也看着他。
“以后你有我。”他说，“我有你。我们不会再一个人了。”
江瑶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沈序从抽屉里翻出一管药膏，递给她。
“帮我涂一下。”他说，“背上够不着。”
江瑶接过来，看着他脱下外套。
背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已经发黑。她看着那些伤，手抖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她没信，但还是轻轻地把药膏涂上去，一圈一圈抹开。
沈序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涂完了，她看着那些伤，忽然说：“以后他们再打你，你就跑。”
沈序翻过身，看着她：“跑了你怎么办？”
“我……”
“他们不会只打我一个。”他说，“我不在，他们打你怎么办？”
江瑶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所以不能跑。”沈序坐起来，“得挡着。”
江瑶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每次都不躲，不跑，就那么硬扛着。
不是不怕疼，是因为他知道，他躲了，那些人会去找她。
她低下头，眼眶酸酸的。
“沈序。”
“嗯。”
“你傻不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咱俩差不多。”
那天晚上，江瑶睡在沈序的床上，沈序睡在外面的沙发上。
江瑶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枕头上的味道——是很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些追债的人，那些挨的打，还有——他挡在她身前的时候。
她想起他满脸是血，却还在笑，说“没事了”。
她想起他在巷子里握着她的手，说“我们都会好的”。
她想起他站在医院门口，说“你值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笑了。
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竖起耳朵听，是他翻了个身。
他在外面也睡不着吗？
她轻轻下床，拉开门，探出脑袋。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眼睛闭着。
她正要缩回去，他忽然开口：“睡不着？”
江瑶吓了一跳。
“吵到你了？”她小声问。
“没。”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也睡不着？”
她点点头。
他坐起来，拍了拍沙发边上的空位。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的挽歌。
“沈序。”她叫他。
“嗯。”
“你说，我们会好吗？”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她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会好的。”他说，“我们一起。”
江瑶怔怔的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蝉鸣声声，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谁都没再说话。
月光慢慢移动，慢慢变淡。
天快亮了。
江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走出房间。
客厅里飘来一阵香味。
沈序站在厨房里，正在煮面。他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金色。
江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醒了？”
她点点头。
“吃面。”他说，“吃完去学校。”
江瑶走过去，看着锅里翻腾的面条，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个小小的厨房，这个煮面的少年，这碗热气腾腾的面——就是她的家了。
“沈序。”她叫他。
“嗯？”
“谢谢你。”
他没回头，只是往锅里打了个鸡蛋。
“别老说谢谢。”他说，“听着累。”
江瑶笑了。
“好。”她说，“那我说——我喜欢你。”
沈序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的鸡蛋煮老了。
可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耳朵尖红透了。
江瑶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