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我答应你
沈序有抑郁症。
这件事，江瑶是慢慢发现的。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他有时候话很少。比平时还少。沉默着，不说话，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一坐就是很久。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她信了。
后来她发现，他有时候会失眠。半夜醒来，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轻轻拉开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睡不着？”
他点点头。
“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没什么。”
她没再问。
就那么陪他坐着，坐到天亮。
再后来，她发现他会躲。
躲什么？躲人。躲热闹的地方。躲一切需要他说话、需要他笑、需要他假装没事的场合。
那天学校运动会，操场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欢呼声和加油声。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跑道上的白线反着光。
江瑶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没找到他。
她忽然想起什么，往教学楼后面跑去。
他果然在那儿。
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教学楼的一侧照过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去看比赛？”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深处发出的抖。
“沈序？”她有点慌，“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时黑沉沉的，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进去。他看着她，像是认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是谁。
“江瑶。”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没事。”
“你骗人。”她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好凉。”
他没挣开，就那么让她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有时候，”他说，“会觉得很累。”
江瑶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不是身体的累。”他说，“是心里的。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他看着前方，目光空洞。
“有时候会想，活着有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活着。”
江瑶的心揪紧了。
“沈序。”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有我。”她说，“你活着，是因为有我。”
他愣住了。
“我活着，也是因为有你。”她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是你把我捡回来的。”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所以你不许死。”她说，“听见没有？不许死。你要陪着我，陪我毕业，陪我上大学，陪我变老。你答应过我的。”
沈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但她没挣开，就那么让他抱着。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下起了雷雨。
轰隆隆的雷声一阵接一阵，闪电把天空撕开一道道口子。雨哗哗地下着，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门。
江瑶被雷声惊醒，坐起来。
她从小就怕打雷。小时候，一打雷就往妈妈怀里钻。后来妈妈不在了，她就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等雷声过去。
今天也是一样。
她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可雷声太大了，挡都挡不住。
她忽然想起沈序。
他也怕打雷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问过。
手机忽然亮了。
是一条短信。
沈序发的。
只有一个字——
“。”
句号。
江瑶看着那个句号，忽然心慌了。
她想起白天他说的话——“有时候会想，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跳下床，拉开门往外跑。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被子叠得好好的，但他人不在。
她跑进他房间，推开门——空的。
她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他去哪儿了？
这么大的雨，他能去哪儿？
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她抓起一把伞，冲进雨里。
巷子。
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条巷子。
雨很大，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响。她跑进去，雨水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闪电划过天空，把巷子照得惨白一片。
“沈序！”她喊，“沈序！”
没人回应。
她继续往里跑。
跑到最深处，她看见他了。
他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抱着膝盖，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过他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跑过去，蹲下来，抱住他。
“沈序！”她喊他，“沈序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
满脸都是雨水，眼睛空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进去。他的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沈序。”她捧着他的脸，“是我，江瑶。”
他的眼睛慢慢聚焦。
“江瑶。”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是我。”她说，“我来找你了。”
他忽然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我好累。”他说，声音闷闷的，“真的好累。”
江瑶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她拍着他的背，“我都知道。”
雨还在下，哗哗地浇在他们身上。
她撑着伞，把他护在怀里。
“我在这儿。”她说，“哪儿都不去。”
他就那么抱着她，很久很久。
等她觉得他平静下来，才轻轻说：“回家吧。”
他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江瑶撑着伞，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雨慢慢小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们身上。
沈序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江瑶想了想，说：“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愣住了。
“我想，如果你难过，可能会去那里。”她说，“因为我也想去。”
沈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江瑶。”他叫她。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老说谢谢。”她说，“听着累。”
他笑了。
两个人湿淋淋地站在月光下，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江瑶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陪他说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学校的事，说以后的事。
说着说着，她靠在他床边睡着了。
沈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黑洞，好像没那么黑了。
他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江瑶。”他轻轻叫她的名字。
她没醒，睡得很沉。
他看着她的睡颜，忽然笑了。
很小，很轻，却是真心的笑。
他想，活着好像真的有点意思。
因为有她在。
从那以后，江瑶多了一件事。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给他发一条消息。
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
“睡了没？”
“今天开心吗？”
“明天想吃什么？”
“。”
“？”
“！”
他每次都会回。
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一个表情，有时候也回一个标点符号。
他们就这样，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对方：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又打雷了。
江瑶这次没有害怕。
她坐起来，给沈序发消息。
“怕不怕？”
他回：“不怕。”
她又发：“骗人，上次你跑巷子里去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这次你在。”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一道道劈下来。
可她一点都不怕。
因为她在等他回消息。
而他，在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