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五千块
把江瑶送回去后，沈序又回到了奶茶店。
等他再次从奶茶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十点半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偶尔有几辆车驶过。他走在人行道上，书包里装着今天刚发的工资——八百块。
这八百块，加上之前攒的，够外婆下周的药费了。
他走得很快，想早点回医院。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跟在身后，瘦瘦长长的，一会儿被路灯拉长，一会儿又被月亮缩短。
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
前面站着三个人。
就是上次那三个。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那些狰狞的表情。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一明一灭。
“哟，学霸下班了？”那人笑嘻嘻地走上来，“等你挺久了。”
沈序没动。
“上次的事，咱们还没完呢。”那人吐出一口烟，“听说你没长记性？还是不肯交钱？”
“没钱。”沈序开口，声音很淡。
“没钱？”那人笑起来，回头看看两个同伙，“学霸说没钱，你们信吗？”
两个同伙跟着笑。
“打工赚的，不是钱？”那人凑近一步，“别装了，乖乖交出来，咱们不为难你。”
沈序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
外婆的药费在书包里，八百块，一分都不能少。
“不给？”那人收起笑，脸色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三个人围上来。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粗壮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最后问你一次，交不交？”
沈序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没钱。”他说。
拳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护住书包，一声没吭。
同一时间，江瑶缩在杂物间的床上，盯着手机发呆。
没有窗户的房间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睡不好留下的痕迹。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睡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奶茶店应该关门了，他应该回家了。
怎么不回消息？
她抱着手机，翻了个身。
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他说“以后你的饭我管了”，那句话她回味了一整个晚上。她想问他到家没有，想问他在干什么，想问他明天吃什么——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万一把他问烦了怎么办？
万一他觉得她太黏人怎么办？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骂自己没出息。
手机忽然响了。
她猛地翻过来，是一条短信。
但不是沈序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点开，只有一句话：“江瑶，你爸欠的钱，该你还了。”
江瑶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进来：“你住在小姨家是吧？我们查过了。明天晚上八点，拿五千块来，不然我们去你家找你爸要。找不着你爸，就找你。”
第三条：“别报警。报警你就完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
江瑶浑身冰凉。
又是债主。
三年前，就是这些人，追到她家，把她妈——
她不敢再想。
她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想给沈序发消息。她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但她就是想告诉他。她害怕，害怕得快要死了。
可消息还没发出去，她又停住了。
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和她一样十七岁的高中生，他要打工，要照顾外婆，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她告诉他，除了让他担心，还能有什么用？
她把手机放下。
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窗外有猫叫，一声一声，像小孩在哭。
她捂住耳朵，把自己缩得更紧。
可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明天晚上八点，拿五千块来。”
“不然我们去找你。”
“找你爸，找你。”
她没有五千块。
她连五百块都没有。
她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江瑶一夜没睡。
巷子里，沈序从地上爬起来。
那三个人已经走了，临走前又踹了他几脚。他靠在墙上，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满脸的伤。嘴角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抬起手擦了一下，手背上也沾了血。
身上到处都在疼，但没关系，伤会好。
他低头看了看书包，还在，拉链没被拉开。他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的钱，还在。
八百块，一张没少。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嘴角的伤口裂开，渗出一点血来。
他用袖子擦掉，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瘸，刚才被踹的那一下不轻。但他还是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医院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有一条短信。
江瑶发的：“睡了吗？”
现在快十二点了，她肯定睡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想明天再回。
可走了两步，他又掏出来。
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刚下班，你早点睡。”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明天见。”
发完他看着那两条消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可他就是想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蝉鸣。他一瘸一拐地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条巷子里，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他只知道，明天，他要见她。
这就够了。
此刻的江瑶，在杂物间里睁着眼睛到天亮。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细细的，白白的。她看着那道光，想起沈序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却让她觉得安心。
她想，明天一定要告诉他。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他。
此刻的沈序，在医院病房的椅子上，抱着书包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想什么。嘴角的伤口结了黑红的痂，在月光下不那么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