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惩恶扬善,初心不改
可她没有接到他。
当武警的搜索队赶到排水渠出口时,那里只剩下一滩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和一双深深犁进泥地里的脚印。肖砚不见了。
老鬼的人比他们先到——不是从排水渠里出来的,而是从化工厂东侧的暗门。
他们绕过了武警的封锁线,在肖砚爬出排水渠的那一刻,把他拖走了。
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深的那个是被人拖着的,鞋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一直延伸到东侧废弃仓库的方向。
闫初站在那片血迹前面,雨水浇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脚印,看着那道被拖出来的痕迹,看着泥地上散落的几滴新鲜的、还没有被雨水完全冲走的血。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子弹挂坠,金属的边缘嵌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追。”
她说。
东侧废弃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的腥气,混着潮湿的霉味,让人想作呕。
闫初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切进黑暗中,照亮了破碎的水泥地、倒塌的货架、满地的碎玻璃。
然后她看到了他。
肖砚靠着仓库最里面的墙壁坐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的头低垂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新的还是旧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地上。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老鬼站在他身后,右手握着一把枪,枪口抵着肖砚的太阳穴。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糊糊的一团,看不出伤口有多大。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活人的亮,是走投无路的野兽被逼到墙角时,眼睛里才会有的光。
疯狂的、绝望的、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光。
“别过来。”
老鬼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在漏气。
他把枪口又往肖砚的太阳穴上顶了顶,肖砚的头被压得偏向一边,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又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闫初停下脚步。
她站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手电筒的光照在老鬼脸上。
她没有举枪,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还插在口袋里。
“你跑不掉了。”
她说,声音很平静,
“外面全是警察。”
“我知道。”
老鬼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所以我没打算跑。”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点,肖砚的眉头皱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你放了他,”
闫初说,
“我来当你的人质。我是队长,比他有价值。
老鬼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不懂。他不一样。他是我的人——我养了他三年,我信了他三年,他毁了我三年。他必须死在我手里。”
“那你也会死。”
“我说了,我没打算活。”
老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二十年了。我够了。”
肖砚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右眼还能睁开,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闫初身上的时候,那里面的光是亮的。
沉稳的、安静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他看着闫初,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闫初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管我。”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道光。
她的左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子弹挂坠,攥得那么紧,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
“老鬼,”
她说,
“你要什么?”
“我要一辆车,加满油。还有——”
老鬼顿了顿,
“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闫初的手指停住了。
“你不是很厉害吗?”
老鬼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恶意,
“你不是队长吗?来,开枪。打死他。”
“你疯了。”
闫初说。
“我早就疯了。”
老鬼笑了,那笑声沙哑而癫狂,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什么动物在嘶鸣,
“从我知道他背叛我,我就疯了。三年——我在他身上花了三年。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我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他。他是我的接班人,是我选的人。可他是你们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你知道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一个人,然后发现他一直在骗你——是什么感觉吗?”
闫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肖砚。
他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她。
那道光还在。
“开枪。”
老鬼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冰,“不然,你打死我。”
闫初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她的右手慢慢地抬起来,手指搭在枪柄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她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闫初。”
肖砚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的,破碎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开枪。”
闫初的手指停在枪柄上。
“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最后一片落叶飘向地面,
“三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证据你们拿到了,老鬼跑不掉了。收网就行。”
“闭嘴。”
闫初的声音在发抖。
“别管我。”
肖砚说,
“开枪。”
“我说闭嘴!!”
老鬼的手指在扳机上又收紧了一点。
肖砚的太阳穴上被压出一个凹痕,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有闭上眼。
他还看着她。
那道光还在。
“闫初,”
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警校的操场上聊天,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还记得警校的誓言吗?”
闫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压抑了三年终于决堤的哭泣。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惩恶扬善,初心不改。”
肖砚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我们的誓言。三年来,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
“现在,轮到你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扭动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老鬼。
他的双手被绑着,他的腿受了伤,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可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是他三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是他三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
老鬼猝不及防,身体往后倒去,枪口偏离了肖砚的太阳穴。
可他的反应太快了——三十年的亡命生涯,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快。
他稳住了重心,枪口重新对准了肖砚的后脑。
“找死!!”
“闫初,开枪!!!”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闫初的瞳孔骤缩。她看到肖砚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隔着十米的距离,隔着三年的生死相隔,隔着眼泪模糊的视线,她看清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然后她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尖锐得刺耳,压过了一切的声响。
子弹穿过空气,穿过眼泪,穿过肖砚的胸膛——再射入老鬼的心脏。
两颗心脏,被同一颗子弹贯穿。
肖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洞,正在往外涌血。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好像在说“哦,原来是这种感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一碰就碎,可在黑暗中闪着光。
老鬼的身体往后倒去。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手指从扳机上滑落,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肖砚的身体也跟着往前倒。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跪在地上,胸口的血往外涌,顺着衣服往下淌,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闫初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
闫初已经冲了过去。她跪在他面前,跪在血泊里,双手死死按住他胸口的伤口。
血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息,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她的袖子。
“肖砚!肖砚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脸上,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肖砚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哭得不成样子的模样。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在警校的时候,她永远是那个最要强的女生。
五公里越野跑到吐,不哭;
格斗课被摔得浑身青紫,不哭。
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丑……”
“你才丑!”
闫初哭着骂他,
“你给我闭嘴!不许说话!救护车马上就到!”
肖砚不听。
他还是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很轻的笑。
“闫初……”
“我说了不许说话!”
“子弹挂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帮我……收好……”
闫初的手在他衣服里摸索,摸到了那枚被体温焐热的子弹挂坠。
挂坠上沾着血,可上面的编号还看得清——两个警校编号,并排刻在一起。
“你自己收好!”
她攥着挂坠,声音嘶哑,
“等你好了,你自己收着。你不是说要陪我走一辈子吗?你不能食言,肖砚,你不能食言!”
肖砚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了。
“肖砚!肖砚你睁开眼睛!你听到没有!你不许睡!”
可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远的警笛声,和越来越轻的呼吸。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闫初凑近去听。
“值了。”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那场胜利,是她爱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