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舞会之夜
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七点,星城贵族学院毕业舞会正式开始。
大礼堂被灯光和鲜花装点得像一座童话里的宫殿。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千万颗碎光在天花板上跳动,像无数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萤火虫。乐队在舞台上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暧昧,像一只猫在丝绒垫子上伸懒腰。男生们穿着黑色或深蓝色的西装,女生们身着各色礼服,在舞池中旋转、微笑、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排练过的、符合剧本设定的表情。
沈昭宁站在大礼堂侧门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她不想引人注目,但黑色长裙和沈家大小姐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矛盾——越是低调,越是有人注意到她。
林思雨穿着香槟色的露背礼服,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昭宁,你怎么不去跳舞?顾鸣野在那边,他好像一直在看你。”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舞池,落在大礼堂的另一侧——夏晚晴站在靠近自助餐台的位置,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但剪裁简单大方,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汪安静的湖水。
“昭宁?”林思雨推了推她的手臂。
“嗯。”沈昭宁收回目光,“我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我陪你——”
“不用。”沈昭宁的语气很淡,但不容置疑,“你在这里待着。”
林思雨张了张嘴,最终没敢跟上去。沈昭宁从侧门走出大礼堂,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踩着高跟鞋沿着大礼堂外侧的走廊快步走着,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她绕到大礼堂的另一侧,推开了那扇标明“员工通道”的小门。夏晚晴已经在那里了。她换掉了浅蓝色的连衣裙,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高跟鞋换成了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
“走吧。”沈昭宁从走廊的暗处拎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和必需品。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沿着计划好的路线,从大礼堂的后方穿过花园。月光很好,把整条路照得清清楚楚,沈昭宁没有觉得“天助我也”——月光太亮了,容易被发现。她只是按照沈朝辞教她的方式走:不急不慢,像两个刚从舞会上溜出来透气、不想被人发现偷偷抽烟的女孩。
监控摄像头的死角、花园小径的转弯、围墙边的灌木丛,每一步都在计划里。沈昭宁在心里默数着:第一个监控死角,通过。第二个,通过。花园小径的中段,第三个死角——
“夏晚晴。”
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笃定。顾鸣野从一棵桂花树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领口的扣子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靠在树干上,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五官依然英俊,但嘴角挂着的那丝笑意让沈昭宁想吐。
“你这是要去哪儿?”顾鸣野的目光从夏晚晴身上扫到沈昭宁身上,又从沈昭宁身上扫回夏晚晴身上,像一条蛇在打量两只猎物,“舞会还没结束呢。”
沈昭宁下意识地挡在了夏晚晴前面。她能看到顾鸣野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顾鸣野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我知道我是男主角”的自负的光。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另一种——阴冷的、执拗的、像一潭死水下面藏着暗流的光。“夏晚晴,跟我回去。”顾鸣野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回舞会去,回到你的位置上,回到你作为女主角应该待的地方。
夏晚晴没有说话。她站在沈昭宁身后,一只手抓着沈昭宁的衣角,抓得很紧很紧。沈昭宁感觉到那块布料在夏晚晴的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不是害怕,是“我不会松手”。
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让开。”
顾鸣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昭宁身上。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们认识了三年,在同一所学校,同一群人的圈子里,见过无数次面,说过无数次话。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沈昭宁——在他眼里,沈昭宁只是“恶毒女配”,一个工具人,一个帮助他推进感情线的、用完就可以扔的棋子。
但此刻,沈昭宁站在他面前,穿着黑色的长裙,挡在夏晚晴前面,目光直视着他——不是剧本里的目光,是真实的、清醒的、毫不退让的目光。顾鸣野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恼怒。一种“你怎么敢不按剧本来”的、源自修正力深处的、本能的愤怒。
“你以为你真的逃得掉?”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寂静的空气里。
沈昭宁注意到了“你”不是“你们”。顾鸣野说的是“你”。他没有把夏晚晴算在“逃”的主体里——在他看来,夏晚晴不是“逃”,是被“带走”。她是物,是被动的,是没有主体性的。只有沈昭宁,才是那个主动的、叛逆的、需要被镇压的对象。
“我说了,让开。”沈昭宁没有后退。她甚至往前迈了半步,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宣战。
顾鸣野没有让开。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沈昭宁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终于撕下伪装的、来自剧情深处的恶意。他的手抬了起来,朝夏晚晴的肩膀——
风声。
沈昭宁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她身后掠过,速度快到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闷响,某种钝器击打肉体的、闷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顾鸣野的身体像一袋被扔掉的垃圾,直直地倒了下去。白色的西装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沈朝辞站在顾鸣野身后,右手握着一根棒球棍,棒球棍的顶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夜色融为一体。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昭宁这么说话。”沈朝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凉得让人后背发紧。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顾鸣野,目光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垃圾,“没教养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沈昭宁和夏晚晴。目光在碰到妹妹的瞬间,从冰冷变成了柔软——那种变化快到不可思议,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还不走?”
沈昭宁看着哥哥,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顾鸣野。顾鸣野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沈朝辞下手很准,不致命,但足够让他睡上一整晚。等到他醒来,她们已经出城了。
“哥——”
“走。”沈朝辞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蹲下来,把棒球棍放在顾鸣野身边,像是某种刻意的标记。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会处理这里。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沈昭宁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等我找到那个世界,我回来接你”。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此刻最好的“谢谢”就是——走。
她握住夏晚晴的手,转身就跑。黑色的裙摆在夜风中翻飞,高跟鞋在石子路上磕磕绊绊,她索性踢掉了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夏晚晴的手很凉,但很稳,她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须在泥土深处紧紧地缠绕着。
她们跑过花园的小径,跑过那片没有路灯的灌木丛,跑过监控的死角。沈昭宁的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觉得疼——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手掌间的那一点温度上:夏晚晴的手,在这里,没有松开。
围墙出现在眼前。三米高的铁艺围栏,顶端是尖锐的矛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沈昭宁计划中的那一段围墙,下面的横杆间距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这是她踩点了三次才找到的位置。
她先钻了过去,黑色的长裙被铁栏杆刮破了一道口子,她没在意。然后伸出手,把夏晚晴拉了过来。夏晚晴的动作比她还快,像是练习过很多遍——她确实练习过很多遍。在沈昭宁不知道的时候,她一个人来过这里,一遍一遍地练习翻墙,因为她说“我不能拖累你”。
围墙外面,一条无名小路在月光下蜿蜒着伸向远方。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白色的热气,像一匹等待奔跑的马。
沈昭宁拉开车门,先把夏晚晴推上了副驾驶,自己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方向盘上有些发抖的手。夏晚晴的手指很凉,但很稳。
“我来开。”夏晚晴说。
沈昭宁摇了摇头。“我来。”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方向盘,把脚踩上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低低地震动着,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车子驶上了那条无名小路,朝着星城之外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星城贵族学院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像一座正在沉入海底的、灯火通明的城。沈昭宁盯着那片光看了三秒,然后收回了目光,看着前方。
前方是黑暗的。没有路灯,没有车灯,没有任何人造的光源。只有月光,淡淡地洒在路面上,把柏油路照成了一条银灰色的河。她不知道这条河会流向哪里,但她在开。她没有回头。
“沈昭宁。”夏晚晴的声音在安静的驾驶舱里响起。
“嗯。”
“你刚才的样子,好帅。”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手终于不抖了。“光脚跑比较快。”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的、但真实得不像话的轻快。
“下次买双跑鞋。”夏晚晴说。
“下次。”
她们都没有说“还有没有下次”。因为她们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次之后,不会再有“下次”需要逃亡了。
车子开过一个十字路口,沈昭宁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夏晚晴帮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你哥发来的。”
“说什么?”
夏晚晴念道:“顾鸣野已被保安发现,诊断为‘酒精中毒昏迷’。校方已将他送往医院。没有人怀疑今晚发生过任何异常。”
沈昭宁的嘴角弯了一下。酒精中毒。沈朝辞连借口都帮她们想好了。她把车开上了通往东三环的高架桥,星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无边无际的海。
“沈昭宁。”夏晚晴又开口了。
“嗯。”
“你哥打顾鸣野那一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好帅。”
沈昭宁这一次没有笑。她的眼眶有些湿,但她没有擦。她一直开着车,朝着那片黑暗的、未知的、但属于她们自己的方向,一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