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熔炉
但现在不是挑明这一切的时候，所以她选择沉默。
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她在一个地势较高的位置停了车。前方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灰白色的荒原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深切的裂谷，裂谷的宽度大约有两三百米，深度目测超过一百米。裂谷的两壁陡峭，岩石裸露，看不到任何植被。裂谷的底部有一条细细的、反射着淡紫色天光的线，那应该是水。不知道是雨水汇集成的溪流，还是地下水渗出后形成的浅河。
方舟说熔炉基地就在裂谷的另一边，大约四十公里。穿越裂谷需要绕行到三公里外的一处天然桥梁，那是这片区域唯一一个可以安全通行的横跨点。绕行的路线已经标在了导航上，需要多走大约十二公里。
易川水把车开到了天然桥梁的位置。那是一段没有被裂谷切断的岩石脊，宽度大约只有四五米，两侧就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岩石表面的颜色比周围的土地深一些，呈深灰色，表面有许多细小的裂纹和坑洼。她减速到最低，让车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过那段窄脊。车轮下的碎石被碾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然后从岩石的边缘滚落，掉进裂谷的深处，很久很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过了裂谷之后，地面变得平坦了一些。方舟说熔炉基地就在前方不远处，预计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易川水把车速提了上来，在平坦的荒原上高速行驶。车子颠簸得很厉害，防护服的头盔在她的座椅靠背上撞来撞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熔炉基地和迷宫不一样。
迷宫是混乱的、不规则的、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积木。熔炉是整齐的、对称的、像一件被精心设计过的工业产品。基地的地上部分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建筑，长约两百米，宽约一百米，外墙是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建筑的顶部有一排排的通风管道和冷却塔，有些已经锈蚀变形，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看着摇摇欲坠。建筑的正面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的高度超过十米，宽度足以让卡车通过。
方舟远程操控打开了大门。门的开启机构发出巨大的、机械的、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关节在勉强弯曲。门后是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这些灯竟然还在工作，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了整条通道。这是她进入过的三个基地中唯一一个内部照明系统还在正常运行的地方。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中央大厅。大厅的高度至少有十米，相当于三层楼那么高，面积大约和一个标准足球场差不多。大厅的中央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设备，大部分她叫不出名字，但从设备的尺寸和结构能看出它们不是用来做精细实验的，而是用来进行大规模工业化生产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排列的一排巨大的圆柱形容器，每个都有两米多高，直径大约一米，通过密密麻麻的管道和中央控制系统连接在一起。容器透明的外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里面的东西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方舟说那些是生物反应器，熔炉基地的核心设备。它们的功能是培育大规模的人造组织和器官。在大灾变前，熔炉基地曾经为暴食组织的多个研究项目提供实验材料。
易川水走过那些生物反应器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看到一个容器里漂浮着一团浅粉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浸泡在透明的液体中。块状物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血管纹理，像一张复杂的地图。她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中央大厅的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几十个实验室。这些实验室的规模比她之前见过的都要大，每个都有至少一百平米，里面的设备种类繁多，从离心机到基因测序仪，从显微注射系统到流式细胞仪，几乎涵盖了分子生物学实验室需要的所有设备。有些设备明显被使用过很多次，工作台上残留着干涸的试剂痕迹，移液器的按钮被磨得发亮。
方舟让她去资料室。熔炉基地的所有研究记录都保存在资料室的服务器里，只要能够接入，就能调取全部的数据。资料室在走廊的最深处，门是金属的，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房间不大，大约三四十平米，墙壁上嵌着几块显示屏，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桌上摆着几台数据终端。她打开终端，找到数据端口，把便携式终端接了上去。
方舟开始调取数据。进度条显示预计需要四十分钟。
易川水没有坐在资料室里干等。她走出资料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些实验室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每一间实验室的门上都挂着铭牌，写着房间的编号和功能。她走过“细胞培养室”“基因分析室”“组织工程室”，在一间标着“胚胎实验室”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门是关着的，门上的小窗玻璃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她把门推开，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她打开防护服头盔上的灯，光线照亮了房间的中央。那里有一张操作台，操作台上摆着显微注射系统，旁边放着几个培养皿。操作台的旁边是一排保温箱，大小和家用冰箱差不多，每个保温箱都有一个玻璃门，玻璃门上结着细密的水珠。她走到保温箱前，用手套擦掉玻璃门上的水珠，往里面看去。
保温箱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她一开始没看出来那是什么，眯着眼睛凑近了一些。然后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那是一个胎儿。非常小的胎儿，大概只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长，蜷缩在保温箱的底部，浸在某种透明的液体里。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网络和模糊的器官轮廓。它的四肢蜷曲，双手握拳，大拇指被其他四根手指包裹着。它闭着眼睛，面部轮廓模糊，像一个还没有被完全雕刻出来的塑像。
易川水向后退了一步。
她站在那台保温箱前，盯着那个胎儿看了一会儿。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个胎儿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它是被制造出来的还是被从某个母体中取出来的，不知道它是死是活。她不想知道。她转身走出了胚胎实验室，把门关好，回到了资料室。
方舟的数据调取还在继续。进度条显示了百分之六十七。
易川水坐在资料室的椅子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进度条。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击，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试图冲破牢笼。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心跳慢慢地降了下来。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方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是汇报进度的那种例行公事的语气，而是带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方舟说她从熔炉的资料库中发现了一份加密文件，文件的加密级别非常高，比她在任何基地见过的都要高。解密需要更长的时间，而且解密后的内容可能会超出她之前的预估。
易川水问她什么样的内容。
方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文件的内容和易川水直接相关。
易川水坐直了身体。资料室的灯光照在显示屏上，反射出一片白光。她盯着那个正在被解密的文件图标，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空白文档图标，但她知道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一定不普通。
解密进度条出现了。比数据调取的进度条慢得多，每一格都要卡很久才会跳到下一格。方舟说这个文件的加密算法非常复杂，是暴食组织最高级别的安全标准，通常只用于存储最核心的研究成果和最敏感的实验记录。
进度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资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里电流的声音，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一群蜜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行。易川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拇指互相绕着圈。她的目光停在那个进度条上，一秒一秒地数着。
百分之三十一。百分之三十二。百分之三十三。
解密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