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伪装

将车停到基地地下室后，易川水向方舟提出了一个请求。她说完之后继续吃手里的面包，没有看任何摄像头，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方舟沉默了几秒。根据易川水后来的回忆，那几秒的沉默里通讯器中只有电流声。然后方舟说这个想法在逻辑上是可行的，但风险很大，一旦身份暴露，归途基地有足够的能力将入侵者永久关押或直接处决。方舟用平静的语气说完了这些，像是在念一份风险告知书。

易川水说她知道。她把面包吃完，把盘子端到水池里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她说她在废墟里捡了那么久的数据，每份数据都是碎片，都是二手货，都是别人吃剩下的东西。想要真正了解暴食组织在做什么，就必须走进去，站在他们的实验室里，用他们的设备，看他们最核心的数据。方舟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两周，方舟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一个任务中。她在暴食组织的数据库里搜索了数以万计的人员记录，从中筛选出一个可能适合易川水的身份。条件很苛刻，这个人必须在大灾变前是暴食组织的正式员工，必须在大灾变期间被分配到某个已经确认关闭的基地，必须在组织撤离后没有任何活动记录，必须理论上已经死亡但尸体从未被找到过。符合所有条件的人不多，方舟找来找去，最终锁定了一个叫李雅的女人。

李雅大灾变前是熔炉基地的初级研究员。她的工作是管理基因样本库，说白了就是登记样本编号、定期检查储存条件、按照实验申请单发放样本。这份工作不需要高深的专业知识，也不需要太强的研究能力，但能接触到大量的基因数据和实验材料。熔炉基地在大灾变后期遭受了直接打击，地面建筑完全坍塌，地下部分严重受损，人员在撤离过程中出现了大量伤亡。李雅的名字被列入了失踪人员名单，之后再也没有被更新过。

方舟调出了李雅的全部档案。入职记录显示她是大灾变前一年加入暴食组织的，之前在一所普通大学读生物学专业，成绩中等，没有发表过任何论文。培训记录显示她接受过基因样本管理的基础培训，通过了考核，分数不高不低。工作日志记录了她每一天经手的样本编号和数量，格式规范，内容枯燥，没有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举动。体检报告显示她身体健康，血型是O型，视力良好，没有慢性病史。食堂消费记录显示她习惯在固定的时间吃饭，早餐通常是粥和包子，午餐和晚餐偏爱清淡的菜式，偶尔会在加班后买一杯酸奶。

方舟用这些数据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李雅人格模型。她不像是在创造一个虚构的人物，更像是在复原一个已经消失的人。所有的细节都是真实的，来自李雅本人的真实记录。方舟不需要猜李雅会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和别人打交道，因为她有李雅的工作日志和培训记录，甚至有一段李雅在熔炉基地内部培训课程中回答问题的录音。那段录音只有十几秒，李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语速偏快，普通话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方舟把这段录音放给易川水听了好几遍。易川水需要学会用李雅的声音说话，不是模仿，而是让自己的发声方式自然地切换到另一种模式。方舟给她设计了一套训练方案，每天花一个小时跟着录音练习。刚开始的时候效果不太好，她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演戏，声音发虚，底气不足。但几天之后她找到了一点感觉，李雅的语音模式开始变得自然起来。

声音只是第一步。外貌改造才是真正的难题。方舟从熔炉基地的资料中找到了一套技术方案，可以在不改变底层基因序列的前提下，通过调整某些特定蛋白质的表达水平来暂时改变人的外貌特征。这套技术最初是为了给参与秘密实验的研究人员提供身份掩护而开发的，使用次数很少，因为每次调整都需要在医疗舱里待好几天，过程中会有不同程度的不适感。方舟把技术方案翻译成易川水能看懂的操作指南，一步一步地写下来，标注了每一个步骤的注意事项和可能出现的副作用。

易川水躺在医疗舱里，让方舟操控机械臂给她注射了第一针药剂。注射的部位是眉骨上方，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是一种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表面爬行的酸胀感。这种感觉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消退。之后的几天里她陆续接受了多次注射和局部物理刺激，眉骨被垫高了，鼻梁变窄了，嘴唇变薄了，下巴的线条变得更柔和。所有改变都是微妙的，单看任何一个部位都和原来差不多，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第五天，所有的治疗和调整都结束了。易川水从医疗舱里坐起来，走到生活区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有一张她不熟悉的脸，琥珀色的眼睛比她原来的瞳色浅了一度，头发从黑色变成了深棕色，发质也从直变成了微卷。她凑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瞳孔，试图找到人工改色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颜色的变化是从虹膜的最深层透出来的，看起来就像是天生的。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李雅的声音，带着那种她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南方口音。声音听起来自然，没有演戏的感觉。她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去收拾行李。

出发那天早晨，方舟通过扩音器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方舟说她会在归途基地的监控系统中保留一个后门，通过这个后门她可以实时获取易川水周围的大部分信息，但有些区域可能存在信号盲区或者电磁屏蔽，那时候易川水就只能靠自己了。易川水说知道了。她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走进了全地形车。

车开了两天。头一天的路况还算好，地面虽然坑坑洼洼但至少能看出是路的样子。第二天就不行了，导航上标注的道路在现实中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地震留下的裂缝和不规则的塌陷。她把车停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步行前进。防护服靴子的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被放大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归途基地的外围防御圈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了。防御圈由一道带刺网的铁丝网和几座混凝土哨塔组成，哨塔的顶部有监控探头在缓慢旋转。方舟通过星网的微弱信号侵入了基地的外围通信系统，伪造了一份来自总部的调令。调令的格式、签名、审批编号都是真实的，因为它们是从数据库中提取的真实模板。唯一被改动的是李雅的名字被填进了“被调任人员”一栏。

易川水走近入口的时候，一个哨兵从哨塔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扫描仪。红色激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底，扫描仪的屏幕上弹出了李雅的照片、姓名、编号和调令信息。哨兵比对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和眼前这个人的脸，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欢迎归队”，然后打开了防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