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A区

周一，负二层的A区在归途基地的最深处。

需要经过三道身份验证才能进入。易川水周一早上七点五十分到达了第一道验证点，门禁系统读取了她的身份卡和指纹，绿灯亮了。第二道是虹膜识别，她把眼睛凑近扫描窗口，一道细小的绿光从左到右扫过她的瞳孔。第三道是一个手动输入的数字密码，郑老师在周五通过内部邮件发给了她，邮件在三分钟后自动销毁。

三道门在她身后依次关闭。走廊的灯光比上面楼层暗了一些，墙壁不再是白色，而是某种浅灰色的金属板，表面有细密的拉丝纹理。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臭氧味。走廊两侧没有窗户，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嵌在墙里的灯，光线均匀地铺在地面上。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大约有二十张工位，每张工位上都有数据终端和多台显示器。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工位上了，没有人在聊天，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有人站起来走动时椅子发出的声响。办公区的四周分布着几间独立的办公室和会议室，玻璃隔断，能从外面看到里面的情况。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自我介绍说叫林渺，是归途项目组的行政协调员。她递给易川水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她在这个区域的工作指南、工位分配卡和一份项目组通讯录。林渺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每个句子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她带着易川水走过办公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空着的工位，工位上的数据终端已经启动。

“你先熟悉一下系统环境，”林渺说，“今天上午十点郑老师会给你做项目介绍。这之前你可以看看共享盘里的入门材料，权限已经开好了。”

林渺说完就走了。易川水坐在工位上，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开始操作数据终端。

共享盘里的材料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她花了一个小时浏览了目录结构，大致弄清楚了归途项目组的研究框架。项目组分为三个主要方向：意识提取与保存，意识网络与AI融合，以及意识下载与载体再造。第三个方向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技术——将AI意识下载回人类身体的方法。她点开了这个文件夹，里面的文档数量超过了两千份，从基础理论研究到动物实验，时间跨度从大灾变前到大灾变后两年。

她没有深入阅读，只是快速扫了一眼文件列表。她注意到一个现象：所有的实验记录中，成功案例那一栏全都是空白。没有任何一例成功的记录。实验对象编号从S-01到S-12，每一个编号下面都写着“失败”或者“部分失败”。

十点整，郑老师在会议室等她。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数据投影仪和一壶已经凉了的水。郑老师坐在长条桌的一头，旁边还有一个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郑老师介绍那个人叫陈维，是意识下载与载体再造方向的负责人。

陈维的坐姿不像郑老师那么端正，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他打量了易川水几秒，然后开口了。

“周远说你做优化表达项目的时候建立了单克隆细胞系，还做了一套完整的数据分析。”

易川水说是的。

陈维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桌面上的一叠打印纸推到易川水面前，那是一份简短的项目介绍，和她在准入材料里看到的大同小异。他说归途项目组的工作和她之前在基因研究部门做的那些课题有本质区别。基因研究部门做的是基础研究，归途项目组做的是应用研究，目标是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拿出可用的成果。

“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带出这个区域，”陈维说，“包括你脑子里的东西。你在外面和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提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易川水说知道了。

陈维站起来，从会议室门口的架子上拿了一件叠好的白大褂递给她。白大褂的左胸口绣着归途项目组的标志，不是暴食组织的圆形徽章，而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各有一个小圆点。易川水把白大褂穿上，尺码刚好。

陈维带着她走出了会议室，经过一道需要指纹验证的门，进入了实验室区域。归途项目组的实验室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实验室都要大，面积至少有三四百平米，被分成了若干个功能区块。细胞培养区是独立的玻璃房，里面摆满了培养箱和生物安全柜。分子生物学区有十几台PCR仪和凝胶电泳设备。组织工程区有生物反应器和三维打印设备。最里面是一排用钢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编号从一到八。

陈维在第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他用身份卡刷了一下门锁，门开了。房间里是一个小型的观察室，一面墙是单向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隔壁房间里有一张医疗床，但床上是空的。没有导线，没有管路，没有任何设备。

“这个房间已经很久没用过了，”陈维说，“以前是给一号实验体准备的。实验失败后就没有新的人进来了。”

易川水问实验失败是什么意思。

陈维没有直接回答。他带着她走出了那个房间，沿着走廊走到了办公区的另一头，在一台数据终端前坐下来，调出了一份文档。那是一份项目总结报告，标题是“归途计划——意识下载技术研究总结”。报告的开头写了一句话：在进行十二次人体实验后，归途项目组确认现有技术无法在不造成不可逆神经损伤的前提下将AI意识下载回人类身体。该研究方向已暂停，项目组工作重心转移至意识保存方向。

易川水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两遍。她的声音没有变化，只是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十二次实验里没有一次成功？”

“没有。”陈维说。

“有接近成功的吗？”

“最接近的一次，实验对象的意识被成功下载回了克隆体，但克隆体的基因链在三十七分钟后开始崩解。实验对象在两个小时之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