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被跟踪
易川水一直在思考怎么合理提出自己的诉求，一月中旬的一天，易川水在A区的走廊里遇到了何铭。何铭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设备包装箱，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不太自然的笑容。
“你在这里？”何铭问。
易川水说她在归途项目组已经好几个月了。她看了看何铭怀里的箱子，问他是来做什么的。何铭说他被临时抽调来帮忙安装一批新设备，归途项目组的设备更新频率比外面高很多，需要人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这里的保密级别真高，进来的时候查了三道门”。
易川水没有接这句话。她说她还有工作要做，然后走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何铭已经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设备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拐过一个弯，进入办公区，坐回自己的工位。
当天下午，郑老师又找她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没有提前通知，郑老师直接走到了她的工位旁边，用手指敲了敲桌沿，说了一句“跟我来”。易川水站起来，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郑老师关上了门。
郑老师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易川水。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不希望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情。他说归途项目组最近在做一个内部审核，审核的内容是所有项目组成员的工作记录和数据访问日志。审核的结果显示，李雅在过去三个月里访问了大量与她现在的工作内容无关的历史实验数据，包括一些已经被封存的、权限本应被收回的敏感文件。
“那些文件的权限确实还在你的账号上，”郑老师说，“这是一个管理漏洞。但你为什么会去看它们？”
易川水说她在做历史实验的梳理工作，想了解归途项目组之前的研究方向和技术路线。这个理由她在上一次被问及同样问题时已经用过一次，她用了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她知道重复使用同一个理由会增加被怀疑的风险，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郑老师转过身来。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他说历史实验的梳理工作不是她职责范围内的内容，陈维也没有给她安排过这项工作。她主动去做这件事，说明她对归途项目组已经放弃的研究方向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兴趣。
“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身份，”郑老师说，“你在归途项目组就是李雅。李雅的工作内容由我来定，不是由你自己来定。从现在开始，你的数据访问权限会被限制在你当前工作必需的范围内。超出这个范围的任何访问都需要提前向我申请，并且说明理由。”
易川水说知道了。
郑老师让她回去了。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看她。不是所有人都在看，只有两个人，但那两个人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长了一些。她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常。她在陈维的安排下继续做基因表达数据的分析工作，只使用被允许的数据库和工具。她没有再试图访问任何历史实验记录，没有再做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操作。她的行为模式和任何普通的研究员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工位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数据板，不是基地配发的那个，而是她从方舟基地带来的那个旧数据板。她把数据板藏在几份旧报告的下面，每天晚上下班之前会抽出来看几分钟，然后放回去。数据板里存着她从熔炉和迷宫带出来的所有资料，包括那份P-001档案。她在上面做了很多标注和笔记，有些页面已经被她翻看了太多遍，屏幕边缘的触控区域已经不太灵敏了。
一月二十日，她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她换到了靠墙的一个空位上。吃饭的过程中，她发现有三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点从她身边走过，每个人的步伐都很慢，像是在走路的同时在做别的事情。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一个人，只是继续吃她的饭。饭后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经过一面金属墙面的時候，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墙面上反射出的影像。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人停了下来，正在看手机。那个人穿着和基地警卫不一样的制服，深灰色的，没有标识。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减速。她以同样的速度走回了A区，通过了三道身份验证，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后，关上了门。她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把通讯器的音量调到最低档，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们在跟踪我。”
方舟的声音从极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细如蚊蝇，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方舟说归途项目组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不是因为她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她知道了一个不该被外人知道的事实——意识下载技术在十二次实验中没有一次成功，只有一个被遗弃在废墟中的AI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归途项目组花了三年时间建立的学术权威会在一天之内崩塌。
易川水问你确定是十二次没有一次成功吗。
方舟说是的。暴食组织在归途项目组主导下的所有意识下载实验全部以失败告终。十二个实验对象，十二次失败，失败率百分之百。所有公开的报告和内部总结都确认了这个事实。
“那我呢？”易川水问，“我是什么？”
方舟这次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在通讯器中表现为一段没有任何声音的空白。然后方舟说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