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悬殊
陈念的第一场戏,是女主被打入冷宫后,独自在雪夜里对着月亮饮酒的重头戏。
凌晨三点,她就到了片场。化妆、做造型、吊威亚的防护措施,她一项项核对,连妆发老师都忍不住说:“陈老师,你这状态,跟我们群演似的,太拼了。”她只笑了笑,没说话,拿着剧本在角落反复走戏,嘴里念念有词,连工作人员路过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开拍时,她一条过。
镜头里,她穿着单薄的囚衣,跪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笑着举杯,眼底的绝望与倔强像淬了冰。导演喊“卡”的时候,现场一片安静,连场记都忘了打板。老薛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陈念,休息十分钟,下一场准备。”
她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指尖冻得通红,连杯子都握不稳。助理小声说:“陈姐,你刚那条戏,后期根本不用加哭戏,你眼睛里的红血丝都快溢出来了。”她笑了笑,心里却清楚,这是她熬了三个晚上,对着镜子反复练出来的情绪。
而另一边,女二号夏星瑶的戏份,定在下午两点。
她迟到了整整三个小时。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在等,副导演老张急得直搓手,投资方的代表坐在监视器前,脸色越来越沉,却没人敢催。直到下午五点,夏星瑶的保姆车才慢悠悠停在片场门口,十几个助理簇拥着她下来,墨镜、口罩、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像极了刚下机场的国际巨星。
“不好意思啊各位,路上堵车。”她摘了墨镜,笑着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毫无歉意。
老薛的脸黑得像锅底,却还是压着火气说:“夏老师,你的戏份准备好了吗?”
夏星瑶的助理立刻上前,递上保温杯和剧本:“瑶瑶刚赶完上一个通告,还没来得及背词,您多担待。”
第一场戏,是夏星瑶饰演的女二号和女主的对手戏,台词不多,却有一段情绪爆发的戏。陈念已经就位,穿着厚重的宫装,等了快一个小时。可夏星瑶站在镜头前,却连台词都念不出来,只会对着镜头摆表情,嘴里念着“1234567”。
“停!”老薛终于忍不住喊了停,“夏老师,这里是情绪戏,你要有点反应,不是念数字就行的!”
夏星瑶皱了皱眉,语气立刻冷了下来:“薛导,我都说了我没背词,你让我怎么演?再说了,我念数字,后期配音不就行了?”
“可镜头里你的表情不对!”老薛压着火气说,“情绪是藏不住的,你这样,后期再怎么配,也救不回来!”
“救不回来?”夏星瑶冷笑一声,看向旁边的投资方代表,“那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拍脸。”
投资方代表立刻打圆场:“薛导,夏老师刚赶行程,太累了,要不先拍她的特写?远景让替身上?”
老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替身很快就来了,和夏星瑶身形差不多,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在镜头前走位、做动作,夏星瑶只需要站在镜头前,拍几张近景和特写。一场戏,拍了整整四个小时,陈念就站在旁边,穿着厚重的戏服,陪了她四个小时。
拍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夏星瑶的助理立刻递上毯子和暖宝宝,她看都没看陈念一眼,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留下一整个剧组的人收拾残局。
老张看着陈念冻得发紫的脸,叹了口气:“陈念,别往心里去,这圈子就这样。”
陈念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留着雪地里冻出来的红痕。她想起自己为了拍好这场戏,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练情绪,对着镜子哭到缺氧,甚至在大冬天里用冷水浇脸,就为了让自己的皮肤呈现出那种冻得发紫的状态。可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可以用替身和数字台词糊弄过去的戏。
接下来的日子,这样的对比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陈念的打戏,不用替身,不用威亚保护,吊在半空中摔下来好几次,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连个抱怨的字都没有,拍出来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夏星瑶的打戏,远景替身,近景摆拍,连剑都举不稳,后期还要靠特效合成。
陈念熬夜背词,每场戏都提前到场,一条不过就再来,哪怕拍到凌晨也毫无怨言;夏星瑶经常迟到早退,拍几条就喊累,动不动就说“身体不适”,罢演走人,剧组只能把她的戏份往后推,整个拍摄进度被拖得乱七八糟。
投资方的人每次来探班,都围着夏星瑶转,送鲜花、送零食、送奢侈品,对她嘘寒问暖,生怕她受一点委屈;而陈念,就算拍到虚脱,也没人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片场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群演。
剧组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却没人敢多说一句。毕竟,夏星瑶背后有资本撑腰,就算她耍大牌、不敬业,剧组也只能哄着她、捧着她,不敢得罪。而陈念,就算再努力、再敬业,也只是个没背景、没流量的演员,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天收工后,陈念坐在片场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夏星瑶的保姆车绝尘而去,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荒谬感。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敬业,就能换来尊重和认可。可现实告诉她,在资本面前,所谓的努力和实力,一文不值。
她想起了夏星瑶那张天价片酬的单子,想起了自己每天累死累活,却连对方零头都比不上的报酬。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老张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叹了口气:“陈念,别太死心眼了。”
陈念接过水,声音有些沙哑:“张导,我只是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老张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无奈:“错的不是你,是这个圈子。”
陈念低下头,没说话。风一吹,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瞬间就干了。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