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最后的青稞面
1935年,草地清晨。
雾气像是一层厚重的白纱,死死地笼罩着这片死亡之地。
老班长醒来的时候,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却软得像两根面条,根本使不上劲。
“老班长!你醒了!”
小梁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张蜡黄的小脸凑了过来。
老班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问问卓玛怎么样了,柱子好点了没有。但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水……”他艰难地吐出这一个字。
小梁连忙端起搪瓷缸,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老班长贪婪地吞咽着。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带着鱼腥味的、救命的水。
喝完水,他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那里有一个油布包。
那是他昨天从二娃那里收上来的,全队最后的一把青稞面。只有小半碗,金贵得不得了。
“梁子……”老班长喘着气,指了指怀里的油布包,“拿……拿出来。”
小梁愣了一下,连忙伸手进去,把那个油布包掏了出来。
“老班长,这是咱们最后的干粮了……”小梁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没吃早饭呢……”
“我不饿。”老班长摇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给卓玛……给柱子……给他们煮了。”
“那你吃什么?”
“我……”老班长顿了顿,从身边的泥地里,抓起一把枯草根,“我吃这个。这个甜,比青稞面好吃。”
“不行!老班长,你不能吃草!你身体本来就虚!”小梁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听话!”老班长突然瞪起眼睛,虽然那眼神并不凶,反而透着一股虚弱的慈爱,“我是班长。我说了算。”
“这青稞面,是留给走出草地的。你们得活着走出去,替我看看新中国。”
“我……我吃饱了。”
他撒了一个拙劣的谎。
小梁看着老班长那凹陷的脸颊和乌紫的嘴唇,他知道老班长没吃饱。但他更知道,老班长的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含着眼泪,把那半碗青稞面倒进锅里,煮成了一锅稀得不能再稀的糊糊。
香味飘了出来。
卓玛和柱子闻着味儿醒了。
“好香啊……”卓玛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渴望。
“快吃,快吃。”老班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棍,拨弄着火焰,背对着他们,“趁热吃。”
战士们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地喝着那一点点青稞面糊糊。
老班长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去抢那一口吃的。
他的胃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那是饥饿到了极致的痉挛。他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已干硬的牛皮,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那牛皮硬得像石头,根本嚼不烂。但他就着口水,一点点地往肚子里咽。
“咽下去……就不饿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老班长感觉眼前的火光开始扭曲,变成了一团团金色的光晕。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草地的风声,而是……唢呐声?
那是陕北的唢呐,高亢、嘹亮,吹的是《信天游》。
“爹……爹……”
谁在喊爹?
老班长恍惚地抬起头。
他看到那片灰暗的草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黄的麦浪。
麦浪里,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那是他爹。
爹的身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娃娃。那娃娃虎头虎脑的,穿着红肚兜,正冲着他笑。
“这是……俺孙子?”
老班长愣住了。
他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孙子?
“爹!你看!俺孙子!”老班长兴奋地喊道,想要跑过去抱抱那个娃娃。
但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一空。
“噗通!”
他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
……
2026年,市干休所。
李钧年坐在一位满头银发的老阿妈面前。
她就是卓玛。
那个91年前被老班长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藏族小姑娘。
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了,但卓玛的精神依旧矍铄。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早已生锈的鱼钩。
“你是说……李有德?”
卓玛听到老班长的名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记得……怎么不记得……”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是我的阿爸。”
卓玛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那枚鱼钩。
“那天早上,他把他怀里最后的一把青稞面,都煮给我们吃了。”
“他说他吃饱了。”
“可是我知道……”
卓玛哽咽着,指着旁边的一棵枯树。
“那天中午,我看到他靠在树边,偷偷地嚼树皮。”
“他嚼得很用力,脸都扭曲了。”
“但他看到我们看他,就赶紧把树皮咽下去,冲我们笑。”
“他说:‘这树皮真甜,比青稞面还好吃。’”
李钧年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呢?”李钧年急切地问道,“老班长后来怎么样了?”
卓玛沉默了许久。
“后来……他病倒了。”
“发着高烧,说胡话。”
“他一直在喊‘爹’,喊‘孙子’。”
“他说他看到了麦浪,看到了金黄的麦子。”
“他说……他要把那把青稞面留给孙子吃……”“他说……他不怕死,就怕我们饿死……”
卓玛擦了擦眼泪,看着李钧年。
“小同志,你知道吗?”
“老班长临走前,把我叫到床边。”
“他把他怀里的那枚鱼钩,还有那根崭新的皮带,都给了我。”
“他说……”
卓玛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说:‘卓玛,你替我收着。’”
“‘等以后……新中国成立了,你替我找找那个未来的小同志。’”
“‘告诉他……’”
“‘告诉他,我没给红军丢脸。’”
“‘告诉他……麦浪……真好看……’”
李钧年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
“麦浪……”
“那是老班长的遗言……”
“他到死,都在想着别人……”
李钧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跪在卓玛面前,嚎啕大哭。
“老班长……”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新中国有麦浪!”
“到处都是金黄的麦浪!”
“你看到了!你真的看到了!”
……
意识的深渊里。
老班长躺在泥泞中,高烧让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他的意识在那个金黄的麦浪世界里飘荡。
他看到了自己的孙子,正捧着那碗青稞面,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吧……孙子……多吃点……”
老班长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脸褶子。
“爷爷不饿……爷爷吃树皮……树皮甜……”
突然,那个孙子转过头,变成了李钧年的模样。
“老班长……”
李钧年手里捧着那碗青稞面,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你吃一口吧……”
“就一口……”
“这是2026年的青稞面……”
“很香……很香……”
老班长愣住了。
“2026年?那是哪啊?”
“那是未来啊!”李钧年喊道,“那是你的孙子长大的地方!那是新中国!”
“你看!那是麦浪!是真的麦浪!”
老班长顺着李钧年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片金黄的麦浪尽头,矗立着一座座高楼大厦。收割机在田野里轰鸣,农民伯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这是真的?”
老班长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些麦子。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麦穗的瞬间——
“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将他从那个美好的梦境中惊醒。
……
1935年,草地黄昏。
“老班长!老班长你怎么了?!”
小梁惊恐地摇晃着老班长的身体。
老班长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角,还挂着两行清泪。
“麦浪……”
他喃喃自语。
“我看到了……麦浪……”
“真好看啊……”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空了的油布包。
“青稞面……没了……”
“你们……吃饱了吗?”
“吃饱了……老班长……我们都吃饱了……”小梁哭得泣不成声。
“吃饱了就好……”
老班长笑了。
那笑容,像夕阳一样,凄美而壮丽。
“吃饱了……就上路吧……”
“别管我……”
“带着卓玛……走……”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口的那枚鱼钩,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那是他最后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