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番外)莲塘旧话
王阿婆不姓王。她姓什么,莲渚村没有人知道。她男人姓王,村里人就叫她王阿婆。叫了六十年,连她自己都忘了本名。
她是从北方逃来的。那一年她十八岁,还梳着辫子。北方在打仗,父亲把她从床上拽起来,说往南走,往有水的方向走。父亲死在路上。她跟着难民群又走了一个月,走到一条大河边,走不动了。
那条河叫长江。
她在江边晕倒了。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茅屋里,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鱼汤。男人说这里是莲渚村,在玄武湖边上,到处都是莲。男人姓王,是个渔夫,长得黑,话不多,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张了张嘴,想说,忽然觉得那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叫我阿莲吧。”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个名字。也许是看见了窗外的莲塘。
阿莲嫁给了王渔夫。婚礼很简单,就在莲塘边摆了张桌子。她穿了一件红衣裳,是王渔夫的母亲留下来的。王渔夫站在她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憋得通红。
“你紧张什么?”她问。
“我怕你后悔。”他说。
阿莲没有后悔。日子虽然穷,但安稳。王渔夫每天打鱼,她在家里采莲、织布。她喜欢一个人待在莲塘深处,没有声音,只有莲叶和风。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采薇是后来才来的。那天下着雨,细细密密的,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雨是砸下来的,南方的雨是飘下来的,像一层纱。采薇跟在她父亲后面,背着一个小包袱,光着脚踩在泥地里,一步一滑。
“这个女娃好看。”阿莲对王渔夫说。王渔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采薇家在莲塘边上搭了一间茅屋。阿莲有时候去串门,带几条鱼、几把莲蓬。采薇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咳嗽。阿莲和采薇慢慢熟了起来。
采薇十六岁那年,阿莲生了一个女儿。那天下着大雨,王渔夫不在家,阿莲一个人躺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采薇不知怎么听见了,冒雨跑了过来。那时候采薇才十六岁,没生过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她烧了热水,撕了旧布,跪在床边,握住阿莲的手。
“阿婆,我在呢。”
阿莲叫了一声,女儿就出来了。采薇把孩子抱起来,用布包好,放在阿莲怀里。阿莲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哭了。
“叫什么名字?”采薇问。
阿莲想了想。“叫念北吧。”念着北方。
念北满月那天,阿莲在莲塘边烧了一叠纸钱。纸灰飘起来,落在莲叶上。采薇站在旁边,没有问。阿莲也没有说。
采薇后来救了一个落水的男人。村里人议论纷纷,说采薇肚子里有了野种。阿莲听见这些话,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一个傍晚,端了一碗莲子羹,走到莲塘深处的那间茅屋前。
采薇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阿婆?”
“进来。”阿莲说。
她走进去,看见那个男人躺在床上。瘦,白,眼睛很深。阿莲把莲子羹放在桌上,看了看采薇的肚子。
“几个月了?”
“三个月。”
阿莲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来找我。”
采薇后来果然来找她了。生孩子那天,采薇一个人在茅屋里,不敢叫,疼得把草席都扯烂了。阿莲半夜起来,摸黑撑船到了茅屋。采薇看见她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说话,使劲。”
阿莲给采薇接生过。孩子出来了,是个女孩,哭声很响。采薇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怜儿。”她说。怜儿。莲子。
阿莲把孩子放在采薇怀里,用湿布擦干净采薇脸上的汗和血。她忽然想起自己生念北的那一天,想起采薇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阿婆,谢谢你。”采薇说。
阿莲摇了摇头。“女人帮女人,天经地义。”
怜儿慢慢长大了。念北比怜儿大三岁,两个女孩经常在一起玩,在莲塘边抓蜻蜓,在柳树下过家家。念北教怜儿唱采莲歌,怜儿教念北写字。阿莲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一看就是一个下午。阳光照在莲塘上,莲叶绿得发亮,荷花粉得透白。两个女孩的笑声从莲塘那边飘过来,脆生生的。
她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日子不会一直好。念北十六岁那年病了,发烧烧了三天三夜。阿莲给她喂药,喂水,用湿布擦额头。王渔夫去镇上请大夫,大夫说没事,吃几副药就好了。但念北没有好。第四天晚上,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唱采莲歌。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阿莲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烫。
“念北,娘在呢。”
念北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莲子。
“娘,我想去北方看看。”
阿莲愣了一下。“北方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但北方是你的家乡。我想去看看。”
那是念北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莲在莲塘边挖了一个坑,把念北埋了。她没有棺材,就用一张草席裹着。她往坑里放了一颗莲子,放在念北的胸口上。王渔夫蹲下来,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完以后,他在坟前坐了一整天。阿莲没有哭。
念北死后,王渔夫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腿肿得走不动路,常年躺在床上。阿莲一个人撑起了家。王渔夫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莲塘结了冰。阿莲把他也埋在了莲塘边,挨着念北的坟。她往坑里放了一条鱼干。
侯景之乱的时候,莲渚村的人跑了一大半。阿莲没有跑。她老了,走不动了。她的男人埋在这里,她的女儿埋在这里,她还能去哪儿?
莲舟带着菡萏从建康逃回来的时候,阿莲还活着。她已经七十多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手还稳,还能剥莲子。她帮莲舟收拾茅屋,帮她照看菡萏。菡萏那时候才几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天天跟在阿莲后面。
“阿婆,你为什么一个人住?”菡萏问。
“阿婆不是一个人。阿婆有你,有你娘,有莲塘。”
菡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阿莲给菡萏做了一双布鞋,上面绣了一朵莲花。菡萏穿在脚上,在屋里跑了一圈,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阿莲看着,忽然想起了念北。念北小时候也有一双布鞋,上面也绣了一朵莲花。念北穿着那双鞋在莲塘边跑,跑着跑着就长大了,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菡萏五岁那年秋天,阿莲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身体不行了。莲舟守在她床边,给她喂水,给她擦脸。
“阿婆,你别走。”莲舟说。
阿莲笑了。“不走不行。老了,该走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布,递给莲舟。布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烂了,上面绣着两个字。莲舟接过来看了看,不认识。
“什么字?”
“念北。我女儿的名字。”
莲舟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阿莲提起过女儿。
“念北,念着北方。”阿莲的声音很轻,“我一辈子都在念。念北方,念我爹,念我娘,念我那棵枣树。念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念回来。”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莲塘。
“但我把念北留在这儿了。在莲塘边。她在这儿长大,在这儿睡。这儿就是她的家。”
莲舟握着那块布,眼眶红了。
“你留着吧。”阿莲说,“等菡萏长大了,给她看看。告诉她,莲渚村以前有个王阿婆,从北方来的。告诉她,北方也有莲,但北方的莲不是长在水里,是长在心里。”
莲舟点了点头。
阿莲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很大,但她听得很清楚。她听见莲叶在响,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听见远处有人在唱采莲歌。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她想,这歌真好听。听了六十年,还没听够。
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莲舟把阿莲埋在莲塘边,挨着念北和王渔夫的坟。她在坟前种了一颗莲子,又放了一块石头,上面刻了一个字。
北。
菡萏站在旁边,拉着莲舟的衣角。
“阿婆去哪儿了?”
莲舟蹲下来,看着菡萏。“阿婆回家了。”
“她家不是在这儿吗?”
莲舟想了想。“她家也在北方。很远的地方。她一辈子都在想那个地方。”
菡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蹲在阿莲的坟前,把那块绣着“念北”的布放好,用手把土拍实,然后站起来,看着莲塘。
莲塘很大,莲叶很密,雨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