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寻父
采薇说完那些话之后,怜儿再也没有问过父亲的事。但她把玉佩和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她开始留意建康城里来的消息。莲渚村的小集市上,偶尔有商贩从城里来,带着盐、布匹和各种各样的传闻。怜儿一边替人写信,一边竖起耳朵听。
“顾家最近可不得了,”一个贩布的商人说,“顾玄顾大人,升了尚书左丞,台城里头排得上号的人物。”
“可不是,他儿子顾怀度也争气,今年刚中了举,将来怕是要接他父亲的班。”
怜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顾家那么大,府邸在哪儿?”她装作随口问。
“秦淮河边上,乌衣巷。顾家在那儿好几代了,整条巷子都是他们的。”
乌衣巷。怜儿记住了。
她没有告诉母亲。只是觉得,有些事得自己去弄明白。
秋天的一个早晨,怜儿借口去城里送一批莲子,独自撑船进了建康。
秦淮河两岸的景色和母亲描述的一样,甚至更热闹。船来船往,人声鼎沸,岸上的酒楼茶肆一家挨着一家,旗幡飘扬。怜儿的船混在那些商船、客船中间,小心翼翼地穿过桥洞,在乌衣巷附近的码头靠了岸。
乌衣巷和秦淮河边的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很安静,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露出几枝桂花的枝叶。巷子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整齐的短褂,腰里挂着刀。
怜儿不敢靠近。她绕到巷子后面,找到一条窄窄的夹道,从那里可以看见谢府的后门。
她等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腿站麻了,肚子也饿了,但她不敢走开。她怕一走开,就错过了。
傍晚的时候,后门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上的石板。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后生,二十来岁,面目清秀,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怜儿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她认出那双眼睛。深褐色的,沉沉的,像秋天的莲子。和母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是顾玄。
他老了。比怜儿想象中老得多。鬓边的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银光,脸上的皱纹像莲叶的脉络,密密麻麻的。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骄傲,是一种从小就在高门大院里养出来的从容。
他身边那个年轻人,应该是顾怀度。他儿子。
两个人走到巷口,停下来说了几句话。谢怀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暖,像冬天里的一点炭火。
怜儿站在夹道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她看见谢玄度扶着父亲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往前走,走到巷口,拐了弯,看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不是因为羡慕,也不是因为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莲叶上的一滴水珠,滚来滚去,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顾府的家丁点上了灯笼。她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没有去认亲。她甚至没有想过要上去说话。她只是想来“看看”。看看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长什么样,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是不是还记得莲渚村的那片莲塘。
现在看来,他过得很好。他有儿子,有府邸,有官位。他不需要一个采莲女生的女儿突然出现在面前,告诉他“我是你女儿”。
怜儿在码头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秦淮河的水。水是浑的,漂着落叶和垃圾,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想象中的秦淮河应该更清澈,更诗意,像诗里写的那样。但诗里写的都是骗人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他是士族,我是采莲女。”
现在她懂了。
回莲渚村的船上,怜儿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在谢府外面等了整整一天,除了看见谢怀安父子,还听见了一些别的。谢府的家丁在闲聊,说老爷这些年一直在找一块玉佩,是谢家传给长子的信物,当年在逃难的时候弄丢了。老爷找了二十年了,一直没找到。
玉佩。
怜儿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母亲给她的那枚玉佩。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原来他一直在找。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一直在找,说明他没有忘记。但他找了二十年,都没有找到莲渚村来,说明他也不知道玉佩在哪里。或者,他知道,但不敢来。
回到莲渚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采薇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
“怎么这么晚?”采薇问。
“城里人多,船走不动。”怜儿接过碗,喝了一口。莲子羹还是温的,甜丝丝的。
她没有告诉母亲去了谢府。她只是坐在门槛上,把莲子羹喝完,然后把碗还给母亲。
“娘,”她说,“玉佩的事,你还想他吗?”
采薇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采薇沉默了一会儿。“不想了。”她说,“早就不想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玉佩?”
采薇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莲塘,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灿灿的。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留着它,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我也是被人爱过的。”采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管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不管他是不是还记得,那几个月是真的。他教我写字,给我买糖人,在雨里站了一夜。那些是真的。”
怜儿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出那枚玉佩。月光下,并蒂莲纹清晰可见,两朵莲花共一根茎,花瓣微微张开。
她想起顾玄站在巷口的背影,想起他拍儿子肩膀时的笑容,想起他花了二十年找这枚玉佩。
他需要这枚玉佩。那是顾家的信物,是他儿子的东西。
但她没有送去。
不是因为她恨他,也不是因为她不想认他。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枚玉佩不属于顾家,也不属于他。它属于母亲。属于那个在莲塘里独自生下孩子的女人,属于那个在每个雨夜写下“池塘生春草”的女人,属于那个在朱雀航的人海中转身离开的女人。
如果她把玉佩送回去,母亲就什么都没有了。
“娘,”怜儿把玉佩放回衣领里,贴着胸口,“我不去找他了。”
采薇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不需要这个了。”怜儿说,“我们需要。”
采薇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怜儿的头发。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莲汁。
“你长大了。”她说。
那天晚上,怜儿躺在草席上,听着窗外的蛙声。她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裳摸了摸那枚玉佩。并蒂莲纹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想起那个叫傅沉舟的北方使臣,想起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那件事她还没有弄清楚,但她不着急。有些事需要时间,就像莲子需要在水里泡很久,才能发芽。
她闭上眼睛,闻到莲塘里飘来的水汽,闻到荷叶的清香,闻到母亲头发里的莲子味。
这是她的家。这里是莲渚村。
她不需要顾府的围墙,不需要父亲的官职,不需要那些她永远够不着的东西。她只需要这片莲塘,这间茅屋,这枚玉佩,和母亲。
窗外起了风,莲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怜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