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嫁娶
从建康回来的那个秋天,怜儿病了。
不是身子上的病,是心里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她每天照常采莲、织布、替人写信,但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叫傅沉舟的北方使臣,看见他腰间的玉佩,和母亲箱子里那枚一模一样。
她还想再去城里打听。但傅沉舟已经走了。听集市上的商贩说,和议谈完了,北方的使臣团回了魏国,什么时候再来,谁也不知道。
“你还在想那件事?”采薇问。
怜儿没有回答。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
“别找了。”采薇说,“找不到了。”
“你怎么知道?”
采薇沉默了很久。“有些事,不是你想弄明白就能弄明白的。”她说,“人活一辈子,总有些事情是要放下的。”
怜儿抬起头,看着母亲。采薇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莲叶的脉络,密密麻麻的。她忽然觉得母亲很老,老得她不忍心再追问。
她把玉佩放回衣领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但她没有真的放下。她只是把那颗种子埋得更深了,深到自己都看不见。
转过年来,怜儿二十一了。
莲渚村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嫁了人,生了孩子。她还单着,不是没人提亲,是她自己不肯。沈渔来提过两次亲,都被她婉拒了。
沈渔是村里的渔夫,比怜儿大三岁,长得高大结实,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不怎么说话,每次见到怜儿就红着脸,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柳树。
“他是个老实人。”采薇说。
“我知道。”
“你不小了,该嫁人了。”
“我不急。”
采薇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怜儿不是不想嫁。她是怕。怕嫁了人,就被拴住了,再也走不了。她心里还惦记着那枚玉佩的事,惦记着傅沉舟,惦记着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她总觉得,这些事情还没有完。
但日子不等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莲塘结了厚厚的冰,采莲的活计停了。怜儿在家织布,采薇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沈渔每天送鱼来,说是给采薇补身子。他不进屋,把鱼挂在门框上,敲敲门就走了。
怜儿有一次追出去,叫住他。
“你别送了。”
沈渔站在雪地里,搓着手,脸冻得通红。“不碍事,”他说,“我打的多,吃不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渔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才憋出一句:“我就是想对你好。”
说完就跑了,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怜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采薇的病越来越重。开春的时候,她把怜儿叫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嫁了吧。”她说,“沈渔那孩子,靠得住。”
“娘……”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采薇的声音很轻,像风从莲叶上吹过,“但你得往前看。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
怜儿没有说话。她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感觉到那些粗糙的老茧和洗不掉的莲汁。
“我放不下。”她低声说。
采薇笑了。“你以为我放得下?”她说,“我这辈子,一天都没有放下过。但不放下,日子也得过。你还有大舟,还有莲舟,还有这一片莲塘。你不能像我一样,把自己困在一句诗里。”
怜儿抬起头,看着母亲。采薇的眼睛很亮,像月光照在冰面上。
“答应我。”采薇说。
怜儿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怜儿嫁给了沈渔。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吹鼓手,只有一桌酒席,请了村里的几户邻居。怜儿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裳——是采薇用攒了很久的布做的,针脚细细密密的。沈渔穿了一件洗干净的长衫,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像一个被点了名的学生。
洞房花烛夜,沈渔坐在床边,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怜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紧张什么?”
“我……我怕你不习惯。”沈渔结结巴巴地说,“我家小,没有你家宽敞。”
怜儿摇摇头。“有张床就行。”
沈渔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怜儿,我没什么本事,就会打鱼。但我会对你好的。”
怜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很暖。
“我知道。”她说。
日子平淡地过去了。沈渔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打鱼,怜儿在家里采莲、织布、做饭。两个人像莲塘里的两只鸭子,一前一后地游着,不紧不慢,不吵不闹。
第二年春天,怜儿生了一个儿子。沈渔高兴得合不拢嘴,给孩子取名叫沈大舟。“大舟,大船,将来能走远路。”他说。
又过了两年,怜儿生了一个女儿。她给女儿取名叫莲舟。
采薇抱着刚出生的莲舟,看了很久。“莲舟,”她念着这个名字,“莲中之舟。好名字。”
她把那方砚台和玉佩拿出来,放在莲舟的襁褓旁边。“传给她的。”她说。
怜儿点了点头。
日子本该这样过下去。但刘宋与北魏的战事越来越紧,建康城里的物价飞涨,一斗米要三百文钱,一尺布要五十文钱。沈渔打的鱼卖不出好价钱,怜儿采的莲蓬也只能换几升糙米。
元嘉二十七年,朝廷征兵,沈渔被征去运送军粮。
“要多久?”怜儿问。
“不知道。”沈渔低着头,“说是送到前线就回来。”
他没有回来。
一走就是两年。两年里,怜儿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白天采莲,晚上织布,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采薇帮她带孩子,但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常咳嗽。
怜儿没有抱怨。她只是每天早起晚睡,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撑过去。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就坐在窗前,用那方砚台研墨,写“池塘生春草”五个字。写完了看一会儿,然后撕掉,第二天再写。
她不知道沈渔在哪儿,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她只知道,她得活着,得把两个孩子养大。
有时候她会想起傅沉舟,想起那枚玉佩,想起自己曾经那么想弄清楚的事情。那些事现在看起来那么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两年后的一个雨天,沈渔回来了。
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蜡黄,左腿跛了。说是运送军粮的时候翻了车,车轱辘砸在腿上,骨头碎了,接是接上了,但以后再也不能打鱼了。
怜儿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烧了一锅热水,给他洗了脚,换了衣裳,煮了一碗莲子羹。
“喝吧。”她说。
沈渔端着碗,手在发抖。他低着头,不敢看怜儿。
“我对不起你。”他说。
“说什么傻话。”怜儿坐在他旁边,“回来了就好。”
沈渔回来后,家里的日子更难了。他不能打鱼,只能在家带带孩子,做些零碎的活计。怜儿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采莲、织布、去集市上卖莲子羹,什么活都干。
她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像莲叶的脉络。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莲舟五岁那年,开始跟着怜儿学采莲。小姑娘很聪明,一学就会,撑船、采莲蓬、剥莲子,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
“娘,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写字?”莲舟有一次问。
怜儿正在窗前研墨,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这是你祖母的祖母留下来的。”她说,“她叫采薇,是莲渚村最好的采莲女。她教了我,我教你。”
“写的什么?”
“池塘生春草。”
“什么意思?”
怜儿想了想。“意思是,不管冬天多冷,春天总会来的。池塘里总会长出新的草。”
莲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怜儿把毛笔递给她。“来,我教你写。”
她握着莲舟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池。塘。生。春。草。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和当年采薇写的一样丑。怜儿看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莲舟问。
“笑你写得难看。”
“那你小时候写得好吗?”
怜儿想了想。“比你还难看。”
莲舟咯咯地笑了。
那天晚上,怜儿坐在窗前,看着莲塘。月亮很大,照在水面上,银灿灿的。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摸那枚玉佩。并蒂莲纹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傅沉舟了。那些事像沉进水底的莲子,埋得太深,连她自己都忘了埋在哪里。只有偶尔在夜里,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她才会想起那个站在彩棚里的北方使臣,想起他腰间那枚玉佩,想起自己站在朱雀航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些事,和她没有关系。和莲舟也没有关系。
她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用红绳重新串了一遍,然后放在莲舟的枕头旁边。
莲舟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怜儿看着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留着它,不是为了等他。是为了记住我自己。”
她忽然懂了。
窗外起了风,莲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怜儿躺在莲舟身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