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诗与商
顾庭筠开始每天来莲子铺。
有时候写诗,有时候不写。不写诗的时候,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莲舟招呼客人。她端莲子羹的时候走得很快,碗在手里稳当当的,从来不会洒出来。她算账的时候手指拨得飞快,铜板在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整间铺子都亮了几分。
他开始写诗给她。
第一首写的是莲子羹。“一碗琼浆白玉浆,疑是月中捣药香。”写完了念给莲舟听,莲舟说好听,但不如上次那首好。他问为什么,她说上次那首念起来像水在流,这首念起来像船在晃。
顾庭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他把诗撕了,重新写。
第二首写的是莲舟的手。“十指纤纤玉笋芽,剥尽青莲子满匣。”莲舟听完,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莲汁。她把手缩回去,摇了摇头。
“不好。”她说,“这不是我的手。”
顾庭筠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指尖有墨渍,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些粗糙的纹路,看了看指甲缝里的莲汁,看了很久。
“那我的手是什么样的?”莲舟问。
“是这样的。”他说,声音很轻,“就是这样。”
他没有再写诗。但从那天起,他诗里的莲舟变了。不再是玉笋芽,不再是琼浆玉液,而是莲子,是荷叶,是秦淮河的水。是寻常的东西,但念出来就不寻常了。
莲舟把这些诗收在柜台下面的匣子里,和那方砚台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莲子铺的生意越来越好,顾庭筠的诗也越写越好。有人开始议论,说那个寒门诗人天天赖在卖莲羹的铺子里,怕不是看上了那个老板娘。有人说诗人穷得叮当响,怕是连一碗莲子羹都付不起。还有人说,老板娘也是傻,不收钱,就换几首破诗,那些诗能当饭吃吗?
莲舟不在乎这些。她只知道,顾庭筠坐在窗边的时候,铺子里就亮堂一些。他念诗的时候,莲子羹就好喝一些。他在的时候,日子就快一些。
她没说出来。但她知道顾庭筠也感觉到了。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莲子在水里泡久了,沉到了底。
变故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莲舟正在柜台后面算账,门口忽然暗了下来。几个人走进铺子,为首的是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白白胖胖,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膀大腰圆,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绸衫青年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摸桌子上的荷花,看看墙上的字,最后停在柜台前面,盯着莲舟看了很久。
“你就是老板娘?”
“是。”莲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错。”绸衫青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是萧正德,梁武帝的侄子。你叫我萧公子就行。”
莲舟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梁武帝的侄子,皇亲国戚,不是她得罪得起的人。
萧正德在铺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喝了两碗莲子羹,吃了三碟藕粉糕,翻遍了墙上所有的诗。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袖子,对莲舟说:“你这铺子不错,人也不错。改日再来。”
他果然又来了。连着来了三天,每次都是下午,每次都要坐很久。第四天,他不再绕弯子了。
“莲舟,”他靠在柜台上,手指敲着桌面,“我给你一个机会。跟我回去,做我的妾。这铺子还给你开着,不用交租,不用看人脸色。好吃好喝,穿金戴银,不比你现在强?”
莲舟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多谢萧公子好意。”她说,“我不愿意。”
萧正德的脸色变了。他盯着莲舟看了很久,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你不愿意?”他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一个卖莲羹的,跟本公子说不愿意?”
“不愿意。”莲舟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萧正德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他说。
第二天,莲子铺就被砸了。
莲舟早上来开门的时候,铺子已经面目全非。门板被拆了,窗户被砸烂了,桌椅翻倒在地,碗碟碎了一地。墙上的字被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烂。那几枝荷花被拔出来,花瓣散了一地,蔫蔫的,像被掐死的鸟。
莲舟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没有说话。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瓷片,捡了很久。
顾庭筠来的时候,铺子已经收拾了一半。他看见莲舟蹲在地上捡东西,手指被碎瓷片割破了,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莲舟。”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些血滴,看着它们渗进地板的缝隙里,像雨水渗进泥土。
“没事。”她说,“收拾一下就好了。”
顾庭筠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那方砚台还在。那些人砸了铺子,但没有动砚台。也许他们不认识,也许他们觉得不值钱。砚台完好无损地摆在柜台上,旁边的小碟子里还有昨天磨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褐色的硬壳。
顾庭筠把砚台捧起来,放在莲舟手里。“这个还在。”
莲舟点了点头。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萧正德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砸铺子,是打人。两个家丁冲进来,一把揪住顾庭筠的衣领,把他拖到门口。拳脚落下去,闷闷的,像石头砸在泥地里。顾庭筠蜷缩在地上,护着头,一声不吭。
莲舟扑过去,被一个家丁推开了,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了血。她爬起来,又要冲上去,被另一个家丁拦住。
“够了。”萧正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站在石桥上,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笑,“教训一下就行了。别弄出人命。”
家丁收了手,跟着萧正德走了。围观的人群散了。秦淮河的水还是那样流着,画舫上的丝竹声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
莲舟蹲在顾庭筠身边,把他扶起来。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牙齿掉了一颗。他靠在莲舟肩上,呼吸很重,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莲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莲舟说,“我带你回家。”
她把他扶上船,沿着秦淮河逆流而上,往莲渚村的方向划。顾庭筠躺在船底,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莲舟撑船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气的。她没有哭,从始至终没有哭。但她的手在发抖,竹篙入水的时候,激起的水花比平时大得多。
回到莲渚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怜儿坐在门口剥莲子,看见船上的顾庭筠,没有多问。她烧了热水,拿了干净的布,和莲舟一起给他擦洗伤口。
沈渔前几年已经走了。冬天的时候,旧伤复发,躺在床上起不来,拖了两个月,没熬过去。怜儿一个人住在莲渚村,带着大舟和莲舟留下的那方砚台。大舟跟着商船跑运输去了,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守着莲塘,日子过得安静,也过得孤单。
现在莲舟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夜里的时候,她坐在另一间屋里,隔着墙听见莲舟在给顾庭筠喂水,听见他咳嗽,听见莲舟轻声说“慢点喝”。她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采薇也是这样照顾一个落水的男人。
雨是第二天开始下的。
细细的,密密的,和采薇故事里的雨一模一样。顾庭筠在茅屋里养伤,莲舟在莲塘边照顾他。她给他熬莲子羹,给他换药,给他念他写的那些诗——她不识字,但她把那些诗都背下来了,一首一首的,一字不差。
顾庭筠躺在床上,听着她背诗,听着雨声,听着莲叶被雨点敲打的声音。
“莲舟,”他说,“你知道那些诗写的是什么吗?”
“写的是莲。”她说。
“不是。”顾庭筠握住她的手,“写的是你。”
莲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那些曾经握笔的手现在缠满了布条,指尖还有干涸的血迹。
“你为什么要写我?”她问。
“因为……”顾庭筠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喜欢你。”
雨声很大,但莲舟听得很清楚。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顾庭筠伤好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莲塘边,看着满塘的莲叶,看了很久。
“我要走了。”他说。
莲舟正在剥莲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哪里?”
“建康。参加科举。”顾庭筠转过身来看着她,“我要考功名。然后回来娶你。”
莲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和第一次在莲子铺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考得上吗?”她问。
“考得上。”他说,“我写诗写得好。”
莲舟笑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衣领里取出那枚玉佩。红绳串着,并蒂莲纹,温温热热的。
她把玉佩挂在他脖子上。
“拿着它,”她说,“就当是我在你身边。”
顾庭筠低头看着玉佩,手指摩挲着那些纹路,两朵莲花共一根茎,花瓣微微张开。
“这是你家的东西。”他说。
“现在是你的了。”莲舟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莲叶上,“带着它去建康,带着它回来。”
顾庭筠把玉佩放进衣领里,贴着胸口。他伸出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莲舟,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
莲舟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船慢慢远去,穿过莲叶,穿过芦苇,消失在水道的尽头。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哭。她只是站在莲塘边,听着雨声,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把手放在胸口,那里空空的,玉佩已经不在。但她不觉得空。她知道它去了该去的地方。就像莲子,落在水里,沉下去,等着发芽。
雨下满了莲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