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侯景之乱
顾庭筠走后的第三个月,莲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天照常去莲塘采莲,照常在傍晚站在村口往建康的方向看一会儿。她不知道顾庭筠考没考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枚玉佩。她只知道,她的肚子里有一颗小小的莲子,正在慢慢发芽。
第二年春天,菡萏出生了。是个女孩,皱巴巴的,哭声却很响亮。莲舟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紧闭的眼睛,想起了祖母采薇的故事——一个人在莲塘深处的茅屋里生下孩子,给孩子取名“怜儿”。
“菡萏。”她轻轻叫着这个名字。荷花的花苞,未开的花。她在等一个人回来,等花开。
怜儿抱着菡萏看了很久。她的头发全白了,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但抱孩子的手很稳。
“像你。”她说,“也像你祖母。”
莲舟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菡萏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沉沉的,和祖母一样,和那个从未谋面的祖父一样。
顾庭筠没有回来。
菡萏满月的时候没有回来,满周岁的时候没有回来,两岁的时候还是没有回来。莲舟不再站在村口等了。她只是每天晚上,等菡萏睡着了,把那方砚台拿出来,研墨,写字。
菡萏三岁那年冬天,建康城乱了。
消息传到莲渚村的时候,莲舟正在屋里缝衣裳。邻村的一个人跑过来,脸色煞白,说侯景造反了,叛军过了长江,正在围建康。城里出不来,外面进不去,秦淮河两岸全乱了。
莲舟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尖,一滴血珠冒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建康的方向。那里有她的莲子铺,有她等的人,有她三年的念想。
“娘,怎么了?”菡萏拉着她的衣角。
“没事。”莲舟蹲下来,把菡萏抱起来,“我们去找姥姥。”
怜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几件衣裳,一袋干粮,那方砚台用布包好塞在包袱里。她站在门口,看见莲舟抱着菡萏走来,点了点头。
“走。”
她们没有往建康跑。建康进不去了。她们往莲塘深处走,往那些没有路的地方走。莲舟撑着船,怜儿抱着菡萏,在密密麻麻的莲叶中穿行。菡萏趴在怜儿肩上,看着头顶的莲叶一片一片掠过去,像一把一把撑开的绿伞。
她们在莲塘深处找到了一间废弃的茅屋。那是很多年前采薇搭的,后来没人住了,屋顶漏了一个洞。莲舟花了一天时间修好屋顶,在屋里铺了干草,把砚台摆在窗台上。
“先住这儿,”她说,“等乱过去了再回去。”
怜儿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塘的莲叶,看了很久。
“你祖母当年就是在这儿生下我的。”她忽然说。
莲舟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莲塘最深的地方,四面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水道通出去。莲叶密得像一堵墙,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莲舟坐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娘,我们会没事的。”
怜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莲塘,看着那些莲叶在风中摇晃。
乱军没有放过莲渚村。
侯景的兵到处抢粮,莲塘边的村子被洗劫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在逃,有人在死,有人在烧房子。莲舟每天天不亮就撑船出去,偷偷采莲蓬、挖藕,再趁着天黑运回茅屋。怜儿在家里生火煮粥,菡萏帮着剥莲子,小手笨拙地掰开莲蓬,莲子滚得到处都是。
“娘,为什么要躲起来?”菡萏问。
“因为有坏人。”
“坏人长什么样?”
“穿盔甲的,拿刀的。”
菡萏缩了缩脖子。她见过。前几天在村口,有好多人骑马过去,还放火烧了王阿婆家的房子。那是她跟着姥姥去的,姥姥说要看看外面怎么样了。
“娘,别再出去了。”莲舟对怜儿说。
“饿不死就行。”怜儿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叛军围城越来越久,城外的村子也被祸害得差不多了。莲渚村的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躲在莲塘深处,靠着莲子和藕过活。莲是奇怪的东西,越是被踩、被折、被火烧,第二年长得越疯。莲塘里的莲叶比往年更密了,荷花比往年更多了,像是知道人要靠着它们活命,拼了命地长。
菡萏五岁那年夏天,朱雀航那边打了一仗。
那天菡萏跟着莲舟去采莲,船划到莲塘边上,远远看见朱雀航的方向冒着黑烟。菡萏爬到船头往那边看,看见桥上有好多人在打仗。旌旗倒了,甲胄反着光,喊杀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娘,那边在干什么?”
“打仗。”莲舟把船往莲塘深处撑。
菡萏没有听。她把草帽掀开一条缝,偷偷地看。
她看见桥上一队人马冲过去,又被打回来。冲过去,打回来。桥上堆满了尸体,河水被染成了红色。一个老将军站在桥中央,白胡子飘在风里,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就剩他一个人了,叛军围上来,他举着刀冲进去,然后就被淹没了。
菡萏看见桥的另一头,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没有往桥上去,而是拨转马头,沿着河岸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跑得很快,袍角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受了惊的鸟。
“娘,那个人跑了。”
莲舟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把船撑进莲叶丛中,莲叶合拢过来,把朱雀航遮得严严实实。
“别看了。”她说。
菡萏后来才知道,那个骑马跑掉的人叫庾信,是朝廷派来守朱雀航的将军。她不太懂什么叫将军,只知道将军应该打仗,不该跑。她问莲舟为什么,莲舟说:“有些人,不是当将军的料。”她又问怜儿,怜儿说:“他有他的苦衷吧。但苦衷不能当命用。”
那个冬天特别冷。莲塘结了冰,采不了莲蓬,也挖不了藕。家里的粮食越来越少,莲舟每天只煮一锅稀粥,三个人分着喝。菡萏饿得肚子咕咕叫,但她不说。她知道娘也饿,姥姥也饿,她们都不说。
怜儿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她咳了整整一个冬天,从入冬咳到开春。开春的时候,莲塘的冰化了,新荷冒出嫩芽,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莲舟守在她床边,给她喂水,给她擦脸。菡萏坐在门槛上,听着母亲轻声和姥姥说话,听着姥姥的咳嗽声,听着莲塘里的蛙声。她听不懂那些话,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母亲握着姥姥的手,姥姥看着窗外的莲塘,眼睛很亮。
怜儿走的那天,是个雨天。
细细的密密的雨,和采薇故事里的雨一模一样。她躺在床上,握着莲舟的手,眼睛看着窗外的莲塘。新荷正在冒出来,嫩绿的叶子贴着水面,雨点打在上面,滚成一粒一粒的水珠。
“别等了。”她说。
莲舟的手指收紧了。
“他回不来了。”怜儿的声音很轻,像风从莲叶上吹过去,“但你得活下去。把莲子传下去。”
莲舟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你祖母说过,”怜儿的声音越来越轻,“留着那枚玉佩,不是为了等人。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你也一样。你不是在等他,你是在等你自己。”
她停了一下,呼吸变得很重。
“莲舟,把莲子传下去。”
莲舟握着母亲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怜儿闭上眼睛。
菡萏站在门口,看着姥姥的手从母亲手里滑落,看着母亲跪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她走过去,把手放在母亲的手上。
“娘。”
莲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姥姥走了。”莲舟说。
菡萏点了点头。她不太懂什么是死,但她知道姥姥不会再咳嗽了,不会再剥莲子了,不会再在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了。
“姥姥说要把莲子传下去,”菡萏问,“什么叫传下去?”
莲舟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就是,”她说,“你长大了,也要种莲。把莲塘留给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再留给她的孩子。一代一代,不能断。”
第二天,莲舟在怜儿的坟前种了一颗莲子。
那是去年秋天最大的一颗,壳是深褐色的,沉甸甸的。她用锄头刨了一个小坑,把莲子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拍了拍。
“娘,你变成莲花吧。”
风吹过来,莲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菡萏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颗莲子被埋进土里。她不识字,不懂诗,但她记住了这一天。记住了母亲跪在坟前的背影,记住了那颗埋在土里的莲子,记住了雨打在莲叶上的声音。
很多年以后,当她老了,她还会想起这一天。想起母亲说“把莲子传下去”,想起姥姥说“你不是在等他,你是在等你自己”。那时候她会懂,但现在她不懂。
她只是站在雨里,拉着母亲的衣角,看着莲塘。
莲塘很大,莲叶很密,雨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