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再靠近一点点

端午假期，李沐然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同志们！晋城新开了个游乐园，五一去玩啊！我请客！”
付清雨秒回了一个问号：“你请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李沐然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我什么时候小气过！走走走，都去都去。门票我包了，你们负责吃就行。”
穆良辰在群里回了一个举手的小人表情。陈硕也说去，还问了一句“几点集合”。江槐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头像灰着。穆良辰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正要退出去，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好。”
只有一个字。穆良辰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李沐然在群里发了一个礼花的表情：“F5第一次团建，冲啊！”
新开业的游乐园，人山人海。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自拍，有的在聊天，有的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五个人约在门口集合。穆良辰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浅色的帆布鞋，头发散着，戴了一顶小草帽。她没有戴眼镜，眼睛又大又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李沐然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一声口哨，被陈硕拍了一下后脑勺。
付清雨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简单清爽。她站在陈硕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陈硕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李沐然穿了一件花花绿绿的衬衫，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看起来像是要去海边度假。
江槐站在最边上，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浅灰色的休闲裤，干干净净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张门票，正低头看上面的地图，听到穆良辰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人都齐了，走吧走吧！”李沐然举着门票，像举着一面旗帜，第一个冲了进去。
五个人进了游乐园，李沐然第一个冲向过山车。他站在过山车下面，仰着头看着那高耸的轨道，眼睛发亮：“第一个就玩这个！最刺激的！”
穆良辰站在过山车下面，抬头看着那高耸的轨道和急转的弯道，腿有些发软。轨道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高处几乎够到了云朵，弯道的角度看着就让人手心冒汗。她听到上面传来的尖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心里更虚了。
“要不……你们玩，我在下面等你们？”她小声说，往后退了一步。
付清雨拉着她的手腕就往排队的地方走：“来都来了，怕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坐，我们都在呢。”
穆良辰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江槐。他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她胆小。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穆良辰死死抓着安全杠，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微微发抖。车子慢慢爬升，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秒——那一秒长得像一辈子。然后猛地冲了下去。
她没忍住尖叫出声，风灌进嘴巴里，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她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座位里，感觉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车子在轨道上翻转、俯冲、旋转，她的尖叫声混在人群里，自己都听不出来哪个是自己的。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的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她扶着安全杠缓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江槐站在出口处，看到她走过来，脚步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过去扶她，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事之后，移开了。
李沐然从后面冲过来，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发光：“太爽了！再来一次！”
穆良辰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来，我要去坐旋转木马。”
接下来他们又玩了海盗船、碰碰车和旋转秋千。李沐然精力旺盛得像装了电池，每个项目都要拉着大家玩一遍。穆良辰坐在旋转秋千上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草帽差点飞走，她赶紧按住，笑得前仰后合。江槐坐在她旁边的秋千上，风吹着他的白T恤，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穆良辰看到了。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游乐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摩天轮上的彩灯在暮色里闪烁着，像是挂了一串彩色的星星。五个人找了个草坪坐下来休息。草坪在湖边，水面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来游去，身后拖出长长的涟漪。
穆良辰把带来的零食分给大家——薯片、饼干、果冻、巧克力，在草坪上铺了一地。李沐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副扑克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打牌。穆良辰牌技最差，连输了好几把，脸上被贴了好几张纸条。她不服气地嘟着嘴，说这局一定要赢，结果又输了，李沐然笑得在地上打滚。
江槐坐在她旁边，偶尔会帮她看一下牌。他把身子微微侧过来，手指点着她手里的牌，低声说“出这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的人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穆良辰照着他说的出，果然赢了。她开心地拍了一下手，转头对他笑：“你真是我的福星。”
江槐没说话，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种笑意不是嘴角的弧度，而是眼睛里的光，很淡，但很真。
陈硕和付清雨坐在对面。陈硕出了一张牌，付清雨看了一眼，没有接。陈硕又出了一张，付清雨还是没有接。陈硕抬头看了她一眼，付清雨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穆良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总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生，但她说不清楚是什么。
晚上八点，广播里响起了烟火表演的通知，人群开始往湖边的观景台涌去。五个人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好不容易在湖边找到了一个位置。穆良辰踮着脚尖往前面看，还是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她叹了口气，正要放弃，江槐侧过身，微微让开了一些，给她留出一个空隙。她往那边挪了一步，刚好能看到湖面的全景。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红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花，花瓣从中心向外散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黑暗里。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各种颜色的烟火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烟花的倒影在湖面上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里也在放烟火。
穆良辰仰着头，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亮得惊人。她的脸上带着笑，梨涡深深的，白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转过头想跟付清雨说话，却发现付清雨和陈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一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白天近了很多。付清雨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陈硕低着头看她，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又看了看李沐然，他正举着手机拍烟花，嘴里念叨着“这个角度好这个角度好”，整个人沉浸在摄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发生了什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江槐身上。
他没有看烟花，而是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漫天的烟火下碰在一起。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烟花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但那一刻，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了。他的眼睛在烟花的明灭间忽明忽暗，里面有光在闪，她分不清那是烟花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倒是穆良辰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手指在布料上无意识地抚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
江槐也移开了目光，继续看烟花。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站得直直的，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最大的一朵，金色的，把整个湖面都照亮了。人群发出阵阵惊叹声，有人鼓掌，有人欢呼。烟花散去之后，天空恢复了黑暗，只剩下一轮弯月和几颗星星。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李沐然还在翻看自己拍的烟花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这张糊了，这张角度不对，这张——嗯，这张还不错。”陈硕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说“你这拍的什么啊，烟花都变形了”，李沐然不服气地怼回去“你行你来”。
穆良辰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江槐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着，步子跟她保持一致。
走到游乐园门口的时候，李沐然回过头来喊：“快点快点，末班车要赶不上了！”
穆良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江槐一眼。
“今天开心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前面的几个人听到。
江槐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穆良辰笑了。她转身往前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裙摆在夜风里飘起来，草帽差点飞走，她赶紧按住，笑出了声。然后她转身跑向朋友们，马尾在背后甩出一道弧线。
江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被路灯的光一圈一圈地笼罩着。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跟上去。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烟火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