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他的怀抱
四月下旬的晋城已经有些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操场晒得发烫。操场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大片大片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上周班主任在班会上通知下周要举行春季校园运动会。
高二二班的运动会报名工作由体育委员陈硕负责。男生项目还好说，女生的一千五百米那栏空了好几天，陈硕拿着报名表在班上问了好几圈，都没人吭声。
穆良辰看着报名表上那一栏空空的项目，犹豫了一会儿举手说：“我报。”
陈硕愣了一下：“一千五百米？你确定？”
穆良辰笑着说：“确定啊，总要有人报嘛。”
付清雨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你平时哪跑过一千五，别逞强。”
穆良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儿，我耐力还可以，我能行的。”
江槐坐在旁边，听到她报了一千五百米，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
运动会当天，操场上人山人海。广播里不停地播报着比赛成绩和加油稿，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上午的男子一千五百米，江槐站在起跑线上，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号码布别在胸前。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发令枪响，运动员们冲出起跑线。江槐跑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节奏控制得很好。到第三圈的时候，前面的选手开始掉速，他反而加快了节奏，一个一个地超越。
穆良辰在跑道边上跟着跑了一小段，扯着嗓子喊：“江槐加油！”
李沐然拿着借来的扩音器，对着操场喊：“高二二班江槐，冲啊！”那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最后一圈，江槐冲到了第二名，跟第一名只差半个身位。他咬着牙加速，在最后五十米完成了反超，第一个冲过终点。
班级的同学们欢呼起来。江槐冲过终点后弯着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穆良辰跑过去，把水递给他：“你太厉害了！”
江槐直起身来，接过水喝了一小口，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两个梨涡因为笑容而深深地陷下去。他想说什么，但气还没喘匀，只是看了她一眼。
下午两点，太阳爬到了最高点，操场像一个大蒸笼，跑道被晒得发烫。女子一千五百米即将开始，穆良辰站在起跑线后面，看着那长长的跑道，心里有一点发怵。
付清雨跑过来，把一瓶水塞到她手里：“喝点水，别中暑了。”
穆良辰喝了一小口，把水递回去：“没事，放心吧。”
江槐也过来了，他站在付清雨旁边，看着穆良辰，眉头微微皱着。他沉默了几秒，说：“跑不动了就别硬撑，身体要紧。”
穆良辰冲他笑了笑：“放心，肯定能跑完。”她转身走向起跑线。
发令枪响，穆良辰跟着人群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好，她还能保持稳定的速度。她看到跑道边上的同学们在给她加油，付清雨举着手，李沐然拿着扩音器喊她的名字。
慢慢的她的腿开始发沉了，此时已经在第二圈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闭了闭眼，尽力的调整呼吸。
第三圈快跑完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操场上的人影变得模糊，加油声也变得遥远。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有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她看到有人从她身边超过，一个，两个，三个，她想加速追上去，但腿根本不听使唤。
这时候她听到了江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穆良辰，稳住，调整呼吸。”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江槐站在跑道边上，他的表情比平时紧张了很多，眉头紧锁着。她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把呼吸的节奏调整过来，步子虽然还是很沉，但至少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圈，还有四百米。
穆良辰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太阳晒得她头晕目眩，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她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她好想停下来。
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不能停，你是自己报的名，你答应了要跑完的。
她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前迈。每一步都疼得她想哭，但她没有停。
最后两百米，她试着加速了一点。虽然那个速度可能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她在跑，她没有停下来。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软了，腿一弯差点摔在地上，旁边的志愿者赶紧扶住了她。她眼前有些发黑，听到广播里在报成绩：第二名，高二二班，穆良辰。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嘴里还在不停喘气。
付清雨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声音都在发抖：“你吓死我了！”
陈硕和李沐然也跑过来了，李沐然举着扩音器喊：“穆良辰你是女超人！”陈硕竖了个大拇指：“牛啊，穆良辰。”
穆良辰被付清雨扶着，她觉得头越来越晕，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付清雨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她本想说话，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前越来越黑，腿控制不住的发软，整个人直往下坠。
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是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把她抱了起来。她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喊“穆良辰”，那个声音很着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张。她已经无法思考是谁了。
江槐把穆良辰打横抱起来的时候，付清雨吓了一跳，陈硕也愣了一下，只有李沐然反应快，赶紧说：“医务室！快去医务室！”
江槐抱着穆良辰就往医务室跑。他跑得很快，比上午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还快，但步子很稳，手臂收紧，把她稳稳地护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江槐一路抱着她跑到医务室，校医正在整理药柜，看到有人冲进来赶紧迎上去。江槐把穆良辰放在病床上，声音有些发抖：“她跑完一千五百米就晕倒了，应该是中暑了。”
校医摸了摸穆良辰的额头，翻了翻她的眼皮，量了血压：“是中暑了，还有点低血糖，脱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你去打点冷水来，给她擦擦脸和脖子。”
江槐转身就去打了水，端着一盆冷水回来，把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穆良辰的额头上。他的动作很轻，好像怕弄疼她一样。
校医给穆良辰喂了一小杯淡盐水就出去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穆良辰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广播声。
江槐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他想起她上午给他加油时候的样子，活蹦乱跳的，笑得那么开心；想起她站在起跑线上时候的样子，明明腿都在发抖，还笑着说“放心”；想起她在跑道上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明明已经累得快倒下了，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报一千五百米。她就是这样的人，看到别人需要帮忙，从来不会犹豫。
他伸出手，把她额头上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皮肤还是很烫。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上午他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心跳都没这么快。看到她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急切。
过了大概三十分钟，穆良辰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她偏了偏头，看到江槐坐在床边，正看着她。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冷冷的距离感，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很复杂的表情。有担心，有松了一口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穆良辰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怎么了？”
江槐说：“中暑了，晕过去了。校医说你脱水了，让你多喝水。”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把水杯递到她手里。
穆良辰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晋城一中”的红字。她忽然想起晕倒之前那个抱住她的人。
“是你抱我过来的？”她问。
江槐嗯了一声，耳朵尖悄悄红了。
穆良辰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忽然笑了。她一笑，两个梨涡就出来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看起来比刚才好了很多。“谢谢你。”她说。
江槐看着她，耳朵更红了，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说了句：“下次别逞强了。”
穆良辰乖乖地点头。
付清雨他们这时候也赶到了医务室。推门进来看到穆良辰醒了，付清雨直接扑过来，眼圈红红的：“你吓死我了！”
穆良辰被她抱得差点又喘不上气，笑着说：“我没事啦。”
陈硕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你以后别这么拼了，班级分数哪有你身体重要。”
李沐然从陈硕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那个扩音器，被陈硕一巴掌拍掉了。
穆良辰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她的目光从付清雨红红的眼圈移到陈硕靠在门框上的懒散姿势，再移到李沐然揉着手背的滑稽表情，最后落在江槐身上。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空水杯，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跑那一千五百米，好像也没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