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窥见本心
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国际半导体产业峰会。
许筑音站在演讲台上,背后的大屏上是筑芒一号的技术架构图。台下坐着全球排名前二十的芯片设计公司高管、上下游巨头和顶级投资人。
“异质集成封装的热管理问题,行业标准解决方案是降频或者增加散热模组。”她的声音通过同传耳机传遍会场,“筑芯科技选择了第三条路,界面材料的底层突破。”
她按下遥控器,一组对比数据跳了出来:传统方案的热阻系数是0.48,筑芯的方案压到了0.17。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三个季度,八千多次实验,废了两千片工程样片。”许筑音的目光扫过全场,“代价很大,但值得。因为技术的价值不在于快,而在于稳。”
掌声响起时,她的视线掠过第三排左侧——陈牧云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鼓掌,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赞许,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峰会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商务晚宴。许筑音本想推掉,但陈牧云在走廊里堵住了她。
“日本三菱电气的供应链负责人、台积电的先进封装事业部副总、还有两个中东主权基金的科技赛道负责人。”他报出一串名字,语气像在念菜单,“每个人你都该见一见。”
许筑音皱眉:“我不擅长应酬。”
“我知道。”陈牧云侧身让出通道,“所以我说,你负责技术部分,商业条款我来谈。”
晚宴比她预想的要顺利。陈牧云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每一次对话都切割成恰到好处的时间块——十五分钟技术交流,五分钟商业试探,然后无缝切换到下一个人。许筑音只需要做她最擅长的事:用技术实力让人闭嘴。
十点半,终于走出宴会厅。
许筑音解开西装扣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比连续开七十二小时实验还累。”
“习惯就好。”陈牧云走在她旁边,领带松了一半,“你在台上的表现比上次好很多。”
“上次”指的是三个月前的国内行业峰会,许筑音全程面无表情念完PPT,被媒体评价为“最冷的五分钟”。
“因为我只说技术。”许筑音瞥他一眼,“不需要像你一样,跟每个人都能聊得像十年老友。”
陈牧云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大堂的穹顶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总,陈总——”前台工作人员小跑过来,面带歉意,“刚接到通知,台风路径突变,樟宜机场从明早起关闭,所有航班取消。我们正在帮您改签最早的航班,但最快也要后天下午。”
许筑音脚步一顿。
后天下午意味着她要在新加坡多待将近两天,而实验室里的攻关进度正在最关键的时刻。
“有没有其他机场可以转?”她问。
“吉隆坡和雅加达的机场也在台风路径上,周边机场全部受影响。”
陈牧云看了眼手表:“帮我订一间能办公的套房,我需要开视频会议。”
“好的陈总。许总,您的房间——”
“同一层就行。”许筑音说完,又补了一句,“隔远一点,我怕他开会声音太大。”
陈牧云侧头看她,许筑音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凌晨一点,台风过境。
许筑音睡不着,披了件外套走到酒店的酒廊。落地窗外是翻滚的南中国海,暴雨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玻璃。
酒廊里只有一个人。
陈牧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化了大半冰块的威士忌,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某份她熟悉的文件——筑芯科技的股权结构图。
“偷看商业机密?”许筑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股东看自己的持股比例,不叫偷看。”陈牧云合上电脑,“你也睡不着?”
“雨太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像某种低沉的呼啸,偶尔有闪电劈开天际线,照亮远处的海面。
“你第一次创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失败?”陈牧云突然问。
许筑音愣了一下。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话题上有超过三句的对话。
“没想过。”她回答得干脆,“我当时觉得,技术够硬,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后来呢?”
“后来发现,技术只解决了三分之一的问题。”许筑音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供应链、资本、市场、团队管理——每一样都能要你的命。”
陈牧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第一次募资的时候,见了三十七个LP,被拒绝了三十七次。第三十八个答应投两千万,签完TS的第二天反悔了,说他老婆觉得我太年轻,不靠谱。”
许筑音微微挑眉:“你当时多大?”
“二十六。”
“确实年轻。”
“谢谢你的安慰。”
许筑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算不算笑。
“后来怎么拿到的?”她问。
“卖掉了一套房子,自己投进去。其他人看到我自己都敢砸钱,才跟进来。”陈牧云晃了晃杯中的残酒,“最惨的时候,账户上只剩下八十万,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三点,把所有的投资条款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发现有一家机构的对赌条款里有漏洞——他们设置的业绩基准和我们的业务周期不匹配。”
“你利用条款漏洞保住了控制权?”
“不是保住,是争取了六个月的缓冲期。”陈牧云转头看向窗外,“六个月里,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处理国内的事务,再对接美国的资本,下午跑客户,晚上改BP。瘦了二十斤。”
许筑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人愿意多给我一点信任,我不需要把房子都押上去。”陈牧云的声音低了几分,“所以我现在投项目,看的不是财务模型有多漂亮,而是创始人的眼睛里有没有光。那种被骗过、被坑过、被所有人说不行,但还是不肯放手的执念。”
他看向许筑音。
“你眼睛里有。”
许筑音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瞬。
她想起读博第三年,导师被调离,实验室面临解散。她一个人扛着所有数据去找学院,被拒绝了四次。第五次,她直接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等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
院长出来时看到她,叹了口气:“许筑音,你图什么?”
她说:“我的数据是对的。”
后来实验室保住了,论文发了顶刊,专利注册了。但没有人知道她在走廊里站了十四个小时,脚肿得脱不下鞋。
“我也被坑过。”许筑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博士阶段的核心数据被同实验室的人偷了,抢发了一篇顶刊。导师让我忍,说圈子小,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你忍了?”
“没有。”许筑音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我花了三个月,重新做了一套更完整的数据,然后用半年时间,把那个人的实验方法从头到尾验证了一遍,公开发了一篇技术评论文章,逐条指出他的数据不可复现。”
“够狠。”
“学术圈比资本圈更讲规矩。”许筑音转头看向陈牧云,“规矩不是用来忍的,是用来守的。谁坏了规矩,谁就该付出代价。”
陈牧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商业场合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许筑音,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硬了。”陈牧云说,“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要做到极致,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软弱。这样会很累。”
许筑音沉默了几秒。
“我不需要轻松。”她最终说,“我需要赢。”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酒廊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落地窗上,隔着一个桌子的距离,像是并排站着的两个人。
“陈牧云。”许筑音忽然开口。
“嗯?”
“今天董事会的事——谢谢。”
陈牧云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这是许筑音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承认自己被另一个人托住过的感谢。
“不用谢。”陈牧云的声音很轻,“我说了,我投的是你。”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几乎同时移开目光。
窗外的雨停了。
许筑音站起来,拿起外套:“明天还要改方案,我先回去了。”
“许筑音。”陈牧云叫住她。
她回头。
“你那个界面材料的方案,第三组参数——试试把铟元素的掺杂浓度降低0.3%。我之前看你们的技术白皮书,直觉那个方向的应力匹配可能会有优化空间。”
许筑音愣了一秒,然后微微眯起眼睛:“你看懂了我们的技术白皮书?”
“我本科辅修过材料科学。”陈牧云的表情无辜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虽然比不上你这个博士,但基础的东西还是能看懂的。”
许筑音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降低0.5%。”她头也没回,“你那个数值太保守了。”
电梯门关上。
陈牧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停在十八楼。
他低头看了一眼酒杯里的残冰,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个女人,连道谢的方式都像是在下战书。
但他好像越来越喜欢这种对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