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算计
一九九五年，红梅三十一岁了。那一年，她的生活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孙德胜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第二件大事就是都在算计房子的事。
孙德胜走的那天，红梅在医院里。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把白布盖在孙德胜脸上，看着张桂芳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看着孙志光站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心里想的却是孙德胜这一走，张桂芳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居室里，以后怎么办？
她猜对了。孙德胜的丧事办完以后，张桂芳把两个儿子叫到一起，说要商量一下以后的事。
“我一个人住那套房子太大了，我想搬过去跟建军住。”张桂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睛红红的，“建军那边房子大，丽丽也同意我过去住。我住过去，这边的房子就空出来了。”
红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妈，那这边的房子呢？”她问。
张桂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算计。“这边的房子，我打算卖了。卖了的钱，两个儿子平分。”
红梅的脑子“嗡”了一下。“妈，我们一家四口现在还租房子住，您把房子卖了，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了。
张桂芳的脸色沉了下来：“红梅，这房子是我跟你爸的，不是你们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们两口子有手有脚，自己不会买房子？”
“我们哪有钱买房子？”红梅的声音开始发抖，“志光一个月才挣一百多，我在菜市场一个月六十，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我们连吃饭都要算计着花，哪来的钱买房子？妈，您不能这样。”
孙建军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妈，我那边的房子也不大，您要是搬过来，浩浩就得跟我们挤一个屋。要不这样，这边的房子您先别卖，让哥他们搬过来住。您跟我们一起住，哥他们住这边，两边都有地方。”
张桂芳看了看小儿子，又看了看大儿子，犹豫了。红梅知道孙建军打的什么算盘。他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想让张桂芳住到他那边去，好名正言顺地占着张桂芳的退休金和积蓄。至于这边的房子，他嘴上说“让哥他们搬过来住”，但房产证上写的还是张桂芳的名字，随时可以收回去。
“妈，我们搬过来住可以，但这房子的名字，得改成志光的。”红梅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张桂芳的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改名字？这房子是我跟你爸的，凭什么改成你们的？李红梅，你别太过分了！”
“妈，我不是要占您的房子。”红梅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硬，“我们一家四口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好几年，您什么时候管过？现在您说要卖房子，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不是要您的房子，我是要一个安身的地方。您把名字改成志光的，我们就不走了。以后您老了，我们养您。”
孙志光站在红梅身后，嘴唇哆嗦着，想说又不敢说。
张桂芳冷笑了一声：“你们养我？你们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我？李红梅，我告诉你，这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那天不欢而散。红梅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婷婷放学回来了，喊了一声“妈”，她没应。小军从外面跑进来，拉着她的衣角喊“妈妈”，她也没应。
孙志光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张铁青的脸，心里慌得不行。
“红梅，你别生气了。妈她就是这个脾气……”
“你别跟我提她！”红梅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婷婷和小军都吓了一跳。婷婷拉着小军躲到了墙角，小军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红梅看见孩子们害怕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了下去：“志光，我跟你说，你妈那套房子，我们必须拿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婷婷和小军。他们不能跟着我们一辈子租房子住。你要是连这个都争取不到，你就别当我男人了。”
孙志光的脸白了。他看着红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发冷的坚定。“我……我去跟我妈说。”他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是‘说’。”红梅拉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是争。你妈偏心你弟，你心里清楚。你要是再不争，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孙志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他妈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建军，说“哥哥要让着弟弟”。他的眼眶红了。“红梅，我知道了。”
第二天，孙志光一个人去了张桂芳家。他跟她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谈了什么，红梅不知道。她只知道孙志光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妈说，房子可以给我们住。”孙志光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的，“但是名字不改。她立了个字据，说等我们住满十年，房子就过户给我们。”
红梅看着孙志光，看了很久。“字据呢？”
孙志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张桂芳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孙志光、李红梅在姜家房子住满十年后，房屋产权归孙志光所有”，下面有张桂芳的签名和手印。
红梅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叠好，收进那个藏存折的口袋里。“十年。”她说，声音很轻，“行，我等。”她不知道的是，张桂芳立这张字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十年？谁知道十年以后的事呢？到时候她反悔，谁能把她怎么样？而红梅心里想的是十年就十年。十年以后，这套房子，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