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生病？

一九九五年秋天，红梅发现孙志光瘦了一些。不是病态的瘦，是那种干活累了、胃口不太好的瘦。孙志光最近确实忙，马老板的厂接了一批大活，天天加班，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他脸色是有点发白，但精神头还好，每天回来还有力气跟婷婷和小军闹着玩。

红梅是个细心人。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连着观察了几天，她还是不放心，因为她听别人说过，人突然开始消瘦，是身体不大好的表现。思来想去，在某一天晚上吹了灯，她翻了个身，面朝孙志光。

“志光，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孙志光正要睡着，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有吗？可能是累的。马老板那个大单子赶完了就好了。”

“明天请个假，去医院查查。”红梅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孙志光睁开眼睛，在黑夜里看着红梅模糊的轮廓，笑了笑：“查什么？我又没病。你就是瞎操心。”

“我不是瞎操心。”红梅说，“你以前吃那些治腿的药吃了那么多年，谁知道有没有副作用？查一查放心。你不去，我明天跟你厂里打电话请假。”

孙志光知道红梅的脾气，她说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红梅的头发：“行行行，去去去，听你的。”

第二天，红梅请了半天假，陪着孙志光去了医院。抽血、B超、心电图，折腾了一上午。孙志光被抽了好几管血，捂着胳膊肘跟红梅抱怨：“你看，抽这么多血，得吃多少鸡蛋才能补回来。”

红梅白了他一眼：“闭嘴。”

下午拿结果的时候，红梅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她坐在医生办公室外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孙志光坐在她旁边，倒是很放松，还拿着那本电工书在看。

“孙志光家属。”护士喊了一声。

红梅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孙志光跟在她后面，书夹在胳肢窝底下。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翻了翻化验单，抬起头，笑了。

“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肝功能正常，B超没问题，心电图也正常。就是有点轻度贫血，可能跟饮食不规律有关系。回去多吃点瘦肉、鸡蛋、红枣，补一补就行了。别的啥毛病没有。”

红梅站在那里，听到“啥毛病没有”四个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扶了一下桌子，声音有点发抖：“医生，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女大夫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对你爱人挺上心的。放心吧，他身体底子不错，就是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红梅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医生”，转身出了办公室。

孙志光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他快走了两步，跟红梅并排，小声说：“我说了吧，没事，你就是瞎操心。”红梅没理他，脚步加快，往医院大门走。

孙志光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说：“不过你操心也是对的，说明你心里有我。”

红梅猛地站住了，转过身，瞪着他。孙志光吓了一跳，以为她要骂他。但红梅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去继续走。

“回家。”她说，“晚上给你炖排骨。”

那天晚上，红梅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又炒了猪肝，煮了红枣粥。孙志光看着满桌子的菜，笑着说：“这哪是吃饭，这是坐月子。”

“少废话，吃。”红梅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婷婷和小军各夹了一块。

婷婷咬了一口排骨，含混不清地说：“妈，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好吃的？”

“不是什么日子。”红梅说，“你爸检查身体，啥毛病没有。庆祝一下。”

“爸没病？”小军仰着脸问。

“没病。”孙志光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爸壮得像头牛。”

小军咯咯地笑了起来。

红梅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三个，喝着汤，吃着排骨，说说笑笑的。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沙的，像是也在笑。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红枣桂圆汤，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吃完饭，红梅在厨房洗碗。孙志光走进来，从她手里拿过抹布，说：“我来洗，你去歇着。”

“你今天不是累了吗？”红梅说。

“再累也要帮你洗碗。”孙志光低着头，认真地擦着碗，声音不大，“你帮我操心，我帮你干活，公平。”

红梅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擦碗的背影。他的左腿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全在右腿上，站久了会累，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他擦碗擦得很仔细，碗底、碗边、碗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志光。”她喊了一声。

“怎么了？”

“以后每年都去体检一次。我陪你去。”

孙志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说了算。”“没事就好。”孙志光帮她贴膏药，笨手笨脚的，贴得皱皱巴巴的，但红梅没说什么，由着他贴。红梅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听着孙志光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里很踏实，像是一艘船终于靠了岸。

也许日子就是这样，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就是平平安安的，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互相惦记着。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