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日子
一九九六年春天，红梅的肉摊生意越来越好。
自从上次体检确认孙志光身体没毛病之后，红梅心里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她干活更有劲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到菜市场摆摊。她这个人嘴甜，会招呼人。来的客人，不管买多买少，她都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大哥”“大姐”，叫得人心里舒服。加上她割肉准、称头足，从不缺斤短两，回头客越来越多。
赵老头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想把摊子盘出去。他跟红梅提了这个意思，红梅回去跟孙志光商量。那天晚上，红梅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算给孙志光看。“盘下来要五千块。咱们存折上现在有两万三，拿出五千，还剩一万八。以后自己当老板，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比给人打工强多了。”
孙志光靠在沙发上，听她算账，听完点了点头。他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他对红梅有信心。“你觉得行就行。我不懂这些，但我信你。”
红梅看了他一眼：“你不怕赔了？”
“赔了就赔了。”孙志光说，“大不了我多干几年。反正我现在身体好着呢，再干二十年没问题。”
红梅笑了。她发现孙志光自从那次体检之后，整个人比以前开朗了不少。以前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也不多；现在话多了，笑容也多了，偶尔还会跟她开个玩笑。也许是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人也有了精神。
红梅把肉摊盘了下来。自己当老板和给别人打工完全是两回事。以前她只管干活，现在她要想进货要算计，定价要琢磨，客人要招呼，账目要清楚。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去批发市场，六点半到菜市场摆摊，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下午还要去小饭馆帮忙洗碗，洗到晚上八点。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不觉得苦。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她觉得值。
孙志光心疼她。他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累，都抢着做家务。做饭、洗衣服、拖地、辅导小军做作业，一样不落。他的厨艺一般，但胜在用心，做的菜虽然比不上红梅，但婷婷和小军都给面子，吃得干干净净。
婷婷那时候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成绩在班里排前几名，尤其语文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念。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贪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作业还要看书，有时候还帮红梅洗菜、扫地。
有一天红梅回来晚了，看见桌上摆着做好的饭菜，孙志光坐在沙发上等着她，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你怎么不先吃？”红梅换了鞋，走到桌前。
“等你呢。”孙志光站起来，给她盛了一碗饭，“今天炖了鸡汤，你多喝点。我看书上说，女人喝鸡汤好。”
红梅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烫得嘶了一声，但味道不错。“你什么时候开始看书了？”
“上次去医院，医生说贫血要补，我就去书店买了一本食谱。”孙志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照着做的，可能不太地道。”
红梅又喝了一口，认真品了品。“还行。比上次炖的好。”
孙志光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红梅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弯着。
日子就这样过着，忙忙碌碌的，但踏实。
婷婷的学习从来没让红梅操过心。她从小就知道，妈妈不容易，爸爸腿不好，她要争气。她每天自己起床，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背着小书包去上学。放学回来，自己写作业，不用人催。写完作业，还帮妈妈干活。
红梅有时候看着女儿，心里又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儿懂事，心疼的是女儿太懂事了。
有一天晚上，红梅坐在沙发上，把婷婷叫过来。“婷婷，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婷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想了想，说：“我想当老师。语文老师。”
“为什么？”
“因为我们陈老师特别好。她对每个同学都好。我长大了也想当那样的老师。”
红梅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伸手摸了摸婷婷的头发，说：“行。你好好学，妈供你。”
婷婷笑了，露出洁白的牙。
小军那时候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他跟婷婷不一样，坐不住，上课爱讲话，作业写得歪歪扭扭的。红梅没少为他的学习操心，但孙志光说：“男孩子皮一点正常，我小时候也这样。大了就好了。”红梅半信半疑，但也没别的办法。
孙志光对小军很有耐心。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小军的作业。小军字写得不好，他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小军算术题算错了，他就画图给他讲，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小军有时候不耐烦了，撅着嘴说“爸，我不想写了”，孙志光也不发火，就说“那你先玩一会儿，玩够了再写”。
红梅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要是换成她，早就骂上了。她发现自己跟孙志光的教育方式不一样，她急，他慢；她凶，他柔。两个人有时候会因为这个拌嘴。
“志光，你就是太惯着他了。”红梅有一次说。
“不是惯。”孙志光说，“是慢慢来。你越急，他越怕。他越怕，越学不进去。”
红梅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的。红梅的肉摊生意越来越好。她不仅卖肉，还开始卖自己灌的香肠、腌的咸肉。她的手艺是从她娘那儿学来的，灌的香肠肥瘦适中，腌的咸肉咸淡刚好，回头客越来越多。赵老头看红梅干得好，放心地把摊子彻底交给了她，自己回家养老去了。
红梅雇了一个小伙子帮忙，是个十八岁的农村娃，姓刘，叫刘磊，人老实，干活卖力。有了刘磊帮忙，红梅不用那么累了，一个月净赚四五百块，加上孙志光的两百多，两口子一个月能挣将近七百块。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多。
红梅给家里添了洗衣机、冰箱，把老电视换成了大彩电。她还给孙志光买了一件新皮夹克，花了两百多。孙志光穿着那件皮夹克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左转右转的，笑得合不拢嘴。
“好看吗？”他问红梅。
“好看。”红梅说，“像电影明星。”
孙志光的脸红了，耳朵尖也红了。
婷婷在二年级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拿回来一张奖状。红梅把奖状贴在客厅的墙上，贴得端端正正的。婷婷看了，高兴了好几天。
小军考了第十五名，没有奖状。他有点失落，红梅说：“下次努力就行。”孙志光摸了摸他的头说：“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考二十多名。你比爸强。”
一九九七年夏天，香港回归。菜市场里到处挂着小红旗，摊主们一边卖菜一边看电视。红梅的肉摊上也插了一面小旗子，是婷婷用零花钱买的。
那天生意特别好，红梅忙得脚不沾地。中午收摊的时候，她数了数钱，去掉成本，净赚了五十多块。她把这五十多块单独放在一个口袋里，打算晚上买只烧鸡回去庆祝。
回到家，孙志光已经把饭做好了。他今天下班早，特意去买了菜，做了一桌子。红烧肉、清炒虾仁、西红柿炒鸡蛋、冬瓜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婷婷帮着摆碗筷，小军在旁边捣乱，被婷婷赶走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电视里放着回归庆典的画面。五星红旗升起来的时候，婷婷站起来，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手放在胸口。小军也跟着站起来，学得有模有样。
红梅看着他们，笑了。
“爸，你以前去过香港吗？”婷婷问。
“没有。”孙志光说，“我连省城都没出过。”
“以后咱们一起去。”婷婷说，“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带你们去香港玩。”
红梅夹了一块烧鸡放到婷婷碗里：“行，等你挣了钱再说。”
“妈，你不信我？”婷婷撅着嘴。
“信信信。”红梅笑了，“吃饭。”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大日子。红梅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家属区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手里举着小旗子，脸上全是笑。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觉得今天的饭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