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盼头

一九九九年秋天，婷婷上小学五年级。日子还是那样过着，不紧不慢的。红梅的肉摊生意稳定下来，每个月能挣四五百块。孙志光在电机厂干得不错，工资涨到了三百。两口子加起来七八百块，在小县城里算中等水平，够吃够喝，还能存下一些。

红梅存钱存上了瘾。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把该存的钱存上。存折上的数字从四万涨到了五万，从五万涨到了六万。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踏实。

婷婷的学习从来没让红梅操过心。她成绩一直挺好，在班里排前几名，老师们都喜欢她。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语文，对婷婷很照顾。每次开家长会，刘老师都会跟红梅多说几句：“婷婷这孩子聪明，也刻苦，是个读书的料。你们家长要好好培养。”

红梅每次听到这话，心里都高兴，但脸上不露出来。她只是点点头，说“谢谢刘老师”。

婷婷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喜欢读书，喜欢上学，觉得学习是件有意思的事。她就是按部就班地学，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写，考试认真考。成绩好，她就高兴；考砸了，她就难过一会儿，然后继续学。简单得很。

小军比婷婷低两个年级，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他还是喜欢拆东西，家里的闹钟、收音机、手电筒，都被他拆过。孙志光不拦他，还教他怎么装回去。小军在这方面的确有点天赋，拆过的电器大部分都能装好，偶尔装不好，剩几个零件，他也不着急，慢慢琢磨。

红梅有时候看着小军蹲在客厅地上捣鼓那些零件，想说“别把家里弄乱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男孩子嘛，有个爱好也好。总比出去打架惹事强。

两千年夏天，婷婷小学毕业了。

毕业考试她考得不错，全班第三，全校前二十名。这个成绩，上县里的公办初中没问题。县里有好几所初中，最好的是县一中初中部，其次是实验中学，还有几所普通中学。按婷婷的成绩，够得上一中。

红梅不懂这些，她去问了刘老师。刘老师说：“婷婷的成绩，上一中没问题。一中初中部教学质量好，师资强，考上重点高中的比例也高。能上一中，尽量上一中。”

“学费呢？”红梅问。

“学费不算太高。”刘老师说，“一学期一两百块。”

红梅放心了。她回去跟孙志光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婷婷报县一中。

婷婷自己也没什么意见。她觉得一中就挺好，离家也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不用住校，每天都能回家。

报志愿那天，婷婷在表上填了“县第一中学”。她把表交给刘老师，刘老师看了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婷婷在饭桌上跟红梅说了这事。“妈，我报了县一中。”

“嗯。”红梅正在喝汤，头都没抬。

“刘老师说，我的成绩肯定能上。”

“嗯。”

“妈，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婷婷有点不满意。

红梅放下碗，看着她：“说什么？你考上了，妈高兴。没考上，妈也高兴。反正你尽力了就行。”

婷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发现自己妈妈跟别的家长不一样。别的家长天天盯着孩子的分数，考好了夸，考差了骂。她妈妈从来不问分数，只看她学得开不开心。她有时候想，妈妈是不是不在乎她学习？后来她明白了，妈妈不是不在乎，是相信她。这种相信，比什么都重要。

暑假里，婷婷帮红梅在肉摊上干活。她学会了切肉、称重、算账，手脚麻利，比小军强多了。红梅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你不用来帮忙。”红梅说，“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婷婷一边给客人装肉一边说，“在家待着也没事，不如来帮您。”

旁边的老主顾看见婷婷，笑着说：“红梅，你闺女真懂事。这么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

红梅笑了笑，没说话。

九月，婷婷去县一中报到了。

学校离家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红梅给她买了一辆新自行车，凤凰牌的，花了三百多块。婷婷骑着新车去上学，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好看极了。

红梅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骑车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孙志光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看什么呢？”

“看婷婷。”红梅说，“你说她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我记得昨天她还抱在怀里吃奶呢。”

孙志光笑了：“孩子都是这样的。一天一个样。”

红梅没说话。她看着那条路，直到看不见婷婷。

红梅曾经觉得父母也是爱自己的，只是更爱弟弟。直到自己也有了孩子，自己也成为了母亲，她才知道自己穷极一生渴望的亲情一直没落在她身上。但她从女儿出生就下定决心一定会对女儿好。她也确实做到了，她的女儿也很懂事、聪明。红梅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现在，她的女儿正面临第一个分水岭，她焦虑着、期待着、担心着……最终化作一句“你考上了，妈高兴。没考上，妈也高兴。反正你尽力了就行。”或许中国式家长都是这样，爱意太深却表达太浅，但她确实对女儿既欣慰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