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小军的选择
两千年秋天，婷婷上了县一中初中部，小军也升入了小学四年级。两个孩子都在长大，红梅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以前是数着日子过，盼着孩子们快点长大；现在是看着日子飞走，想留都留不住。
婷婷上初中以后，功课比以前多了。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到学校，下午五点多回来，吃了饭就开始写作业，经常写到八九点。红梅看着女儿灯下伏案的身影，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作业这么多？”她有时候会问。
“嗯，初中比小学累多了。”婷婷头都不抬，手里的笔刷刷地写着。
“累了就歇一会儿。”
“写完再歇。”
红梅不再打扰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厨房给她洗一点水果。婷婷写完了作业，红梅就把切好的水果端过去，看着她吃完，然后催她洗漱睡觉。
小军跟婷婷不一样。他不爱学习，坐不住。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在下面玩橡皮、折纸飞机、跟同桌讲话。作业能拖就拖，拖到不能再拖了才写，写得潦潦草草的。红梅检查他的作业，每次都能挑出一堆毛病。
“你看你这个字，写成这样，老师能看懂吗？”红梅指着作业本上的字，皱着眉头。
小军低着头，不说话。
“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作业都是优。你呢？每次都是良，有时候还得中。”
小军还是不说话，但眼圈红了。
孙志光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看了看小军的作业本，又看了看小军的表情。
“红梅，你别拿他跟婷婷比。”孙志光说，“每个孩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我的孩子，婷婷能学好，他为什么不能？”
“婷婷是女孩子，懂事早。小军是男孩子，皮一点正常。我小时候也这样，长大了不也好了？”
红梅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孙志光说的有道理，可她就是着急。她怕小军将来没出息，怕他像她弟弟红兵那样，一辈子没个正形。
“小军，你自己说，你到底想不想好好学？”红梅问。
小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小声说了一句：“我想学修东西。”
“修什么东西？”
“修电器。像我爸那样。”
红梅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孙志光。孙志光笑了笑，走过去蹲在小军面前。
“你真的想学修电器？”孙志光问。
“嗯。”小军点头，眼睛里有一点光，“我觉得那些机器有意思。闹钟拆了还能装回去，收音机拆了也能装回去。我想学更多。”
孙志光摸了摸他的头：“行。学习也不能落下。你把学习搞好了，爸教你修电器。”
“真的？”小军的眼睛亮了。
“真的。但你要先把作业写好，字写工整。你连字都写不好，以后怎么修电器？电器上的字比作业本上的小多了。”
小军使劲点了点头，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红梅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婷婷上初二的时候，小军上了六年级。
婷婷的成绩在班里一直稳定在前十名，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她不是那种天才型的学生，她是上课认真听，下课认真复习，考试认真对待的学生。她知道妈妈供她读书不容易，所以从来不偷懒。
红梅从来没要求婷婷考第几名。她不懂那些，她只知道女儿每天早出晚归、灯下苦读，已经够辛苦了。她有时候会在婷婷的书桌上放一个苹果，或者几块饼干，什么话都不说。
小军六年级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天放学回来，小军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打的。红梅一眼就看出来了，把小军拉到面前，问他怎么了。小军低着头，不肯说。
“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红梅的声音提高了。
小军还是不吭声。
孙志光从房间里出来，蹲下来，看着小军的眼睛：“小军，你跟爸说，怎么了？”
小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抽抽搭搭地说：“班里有人说我爸是瘸子，说我是个瘸子的儿子。我……我打了他一拳，他打了我一巴掌。”
红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想骂人，但不知道骂谁。骂那个孩子？骂那个孩子的家长？她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孙志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军脸上的红印子。
“疼吗？”
“不疼了。”小军擦了擦眼泪。
“他说的没错。”孙志光的声音很平静，“爸确实是瘸子。这是事实。”
小军抬起头，看着孙志光：“可是爸，他不该那样说你。”
“他说的不好听，但他说的是事实。”孙志光说，“小军，你要记住，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做。爸腿不好，但爸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养活了你们姐弟俩，养活了咱们这个家。爸不觉得丢人。”
小军看着孙志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和的、安静的光。
“爸，我知道了。”小军说。
孙志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写作业吧。”
小军回屋去了。红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着孙志光。
“志光。”她喊了一声。
“嗯。”
“你……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孙志光笑了笑，“生气也改变不了我的腿。再说了，那个孩子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是瘸子。”
红梅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走进厨房，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那天晚上，红梅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小军说的那句“班里有人说我爸是瘸子”。她想起孙志光这些年在厂里、在家里、在外面受的那些白眼和嘲笑。她想起他一个人扛着那些委屈，从来不跟她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孙志光。
“志光。”她小声喊了一句。
孙志光没睡着，应了一声：“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人笑？”
孙志光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多。长大了就少了。”
“你不难过？”
孙志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要是天天难过，日子还过不过了？红梅，我这辈子早就想明白了。腿不好是老天爷的事，过好日子是自己的事。我不能改变老天爷的事，但我能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红梅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被窝里摸索着，握住了孙志光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有薄薄的茧。她握紧了，没有松开。
两千年过去了，两千零一年也过去了。时间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地流走了。
红梅的肉摊生意越来越好。她灌的香肠在小县城里有了点名气，过年的时候，有人专门从城东跑到城西来买。红梅忙不过来，把刘磊的工资涨到了两百，又招了一个阿姨帮忙。
存折上的数字从六万涨到了八万。红梅跟孙志光商量，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买了下来。房改房，三万多块钱，一次性付清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李红梅的名字。
拿到房产证那天，红梅把它看了好几遍。她想起张桂芳当年立的那张“住满十年，房子过户给你们”的字据。现在不用等十年了，她直接买下来了。这房子，从今天起，是她李红梅的了。谁也别想拿走。
“高兴了？”孙志光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翻来覆去地看房产证，笑了。
“高兴。”红梅把房产证收进铁盒子里，锁好，“我高兴得很。”孙志光笑出了声。
两千零二年夏天，小军小学毕业了。
他的成绩不上不下，够上普通初中，但够不上县一中。红梅问他：“你想上哪个学校？”
小军想了想，说：“妈，我不想上高中。”
红梅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上技校。学电工。”
红梅看了看孙志光。孙志光说：“让他自己选。他不喜欢读书，逼他读也没用。技校学门手艺，以后一样能养活自己。”
红梅犹豫了好几天。她心里还是希望小军能像婷婷一样上高中、考大学。但她想起孙志光说的“每个孩子不一样”，想起小军拆闹钟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想学修电器”时眼里的光。
她最后点了头。
小军去了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学的是电工专业。学校在县城边上，住校，周末回来。红梅给他准备了被子、床单、换洗衣服，又给他塞了生活费。
“在学校好好学。”红梅站在门口，看着小军背着包下楼。
“知道了，妈。”小军头都没回，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红梅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军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她想起多年前，她站在这个阳台上，看着婷婷骑车去上初中。现在轮到小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