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儿女初长成
两千零二年秋天，小军去了技校，婷婷升了初三。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以前两个孩子在家，吵吵闹闹的，红梅嫌烦。现在都不在家了，她又觉得冷清。孙志光下班回来，看见红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问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肉摊有刘磊盯着，我早点回来了。”红梅说，“小军不在家，婷婷也不回来吃饭，做饭都没劲。”
孙志光笑了：“你不是总嫌他们吵吗？”
“嫌归嫌，想归想。”红梅白了他一眼，“两码事。”
孙志光换了鞋，坐到她旁边。“要不咱们养只猫？”
“不养。”红梅说，“养了就有感情，万一跑了死了，又难受。”
孙志光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红梅这个人，看着硬，心里软。她不是不喜欢猫，是不敢喜欢。她这辈子怕穷，怕病，怕失去。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了，她还是不敢放松。
婷婷初三那年，功课更紧了。她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起床，背英语单词、背古文，晚上写作业写到十点多。红梅看着心疼，但又不敢打扰她，只能在客厅里坐着，等她写完作业，热一杯牛奶端过去。
婷婷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红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把台灯调暗一些，然后悄悄退出去。
孙志光问她：“你怎么不叫她回屋睡？”
“让她睡一会儿。”红梅说，“太累了。”
孙志光看着红梅，忽然觉得她变了很多。以前她对孩子们很严厉，尤其是对小军，动不动就骂。现在她话少了，骂得也少了，更多的是默默地做饭、洗衣服、热牛奶、披外套。她不说“我爱你”，不说“辛苦了”，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小军在技校过得挺好。他这个人，读书不行，动手能力却很强。电工专业的实操课，他每次都是第一个完成，老师都夸他“手巧”。理论课他还是不行，一背书就头疼，但实操分数高，总成绩能排在班里前几名。
周末回家，小军就跟着孙志光学东西。孙志光在电机厂干了这么多年，技术过硬，什么电路图、什么故障排查，门儿清。他教小军的时候很有耐心，不像红梅那样急，一步一步地讲，讲完了让小军自己动手。
“爸，这个电机为什么不转？”小军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面前是一个拆开的旧电机。
“你看看线路。”孙志光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从电源开始，一路一路查。”
小军顺着线路查了一遍，发现一根线断了。他重新接好，通电，电机嗡嗡嗡地转了起来。
“好了！”小军兴奋地喊。
“不错。”孙志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种感觉。以后遇到问题，不要慌，一步一步来。”
红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爷俩蹲在地上围着电机转，满地都是螺丝、电线、工具，又气又笑。
“你们爷俩，把客厅弄得跟垃圾堆似的。”
“妈，这不叫垃圾堆，这叫实验室！”小军理直气壮地说。
红梅笑了，缩回头去继续炒菜。
婷婷中考那年夏天，天气热得要命。
红梅在肉摊上忙活，心里惦记着婷婷的考试。她不知道婷婷考得怎么样，也不敢问，怕问了给婷婷压力。她只是每天多做几个好菜，让婷婷吃得好一点。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婷婷回到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考完了？”红梅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
“考完了。”婷婷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的。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正常发挥。”
红梅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她的心也噼里啪啦地跳。她不知道“正常发挥”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敢追问。
成绩出来那天，婷婷自己去学校查的。红梅在肉摊上等了一上午，心不在焉的，切肉差点切到手。中午婷婷骑着自行车来了，老远就喊：“妈！妈！”
红梅从肉摊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割肉刀，看着婷婷骑车冲过来。婷婷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兴奋的。
“多少分？”红梅问。
“五百六十八！全县前两百名！”婷婷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红梅，“妈，我考上了！县一中高中部！”
红梅被她抱着，手里还拿着刀，僵在那里。周围的人都看着她们笑，红梅的脸一下子红了。
“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她推开婷婷，把刀放下，“考上就考上呗，喊什么喊。”
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红梅又做了一桌子菜。孙志光买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红梅倒了一杯。
“我不喝酒。”红梅说。
“今天高兴，喝一口。”孙志光把酒杯递给她。
红梅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孙志光笑了，把自己那杯一口干了。
“爸，你别喝多了。”婷婷说。
“没事，今天高兴。”孙志光又倒了一杯。
小军也端起饮料，跟婷婷碰了一下：“姐，恭喜你。”
“谢谢你，老弟。”婷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红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满满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想，日子总算好起来了。
两千零三年秋天，婷婷上了县一中高中部，小军技校第二年，成绩越来越好。
红梅的肉摊生意也稳定了，每个月能挣五六百块。她把刘磊的工资涨到了三百，自己轻松了不少，不用天天守在摊上。她开始有了一些空闲时间，有时候去公园走走，有时候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聊聊天。
孙志光在电机厂干得不错，马老板很器重他，工资涨到了四百。他的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都正常。红梅每次拿到他的体检报告，都要从头到尾看一遍，虽然大部分看不太懂，但“未见明显异常”这几个字她认得。
婷婷高一那年，红梅跟她谈过一次话。
“婷婷，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红梅问。
婷婷正在写作业，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我想考省城的大学。离家近，学费也不贵。”
“考得上吗？”
“努力的话，应该可以。”婷婷说，“我们老师说，我的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上，保持住的话，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行。”红梅说，“你好好学。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妈有办法。”
婷婷看着红梅，忽然说了一句：“妈，你这些年辛苦了。”
红梅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
“辛苦什么。”她说，“谁不辛苦？活着就辛苦。”
婷婷站起来，从后面抱住了红梅。红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她没有转身，由着婷婷抱着。
“行了行了，写作业去。”红梅拍了拍婷婷的手。
婷婷松开手，笑了，转身坐回去继续写作业。
像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就很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