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高考
两千零五年夏天，婷婷高三。
这一年，红梅比婷婷还紧张。她嘴上不说，但孙志光看得出来。“你就是太紧张了。”孙志光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说，“婷婷成绩一直很稳，考个大学没问题。你瞎操什么心？”
“我没操心。”红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真是嘴硬。”
红梅不说话了。她确实紧张。她这辈子没上过几天学，连初中都没读过。她不知道高考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那是婷婷人生的一个坎。她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婷婷倒是很淡定。她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不紧不慢的。她的成绩在班里排十几名，不算拔尖，但也不差。班主任说，按她的水平，考个好大学不成问题。
“妈，你别担心。”婷婷吃饭的时候说，“我复习得差不多了。考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反正我会尽力的。”
“嗯。”红梅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补脑子。”
婷婷笑了：“妈，排骨补的是肉，不是脑子。”
“补肉也行。你太瘦了。”
高考那两天，红梅请了假，没去肉摊。她早上给婷婷做早饭，看着她吃完，送她到门口。婷婷骑着自行车走了，红梅就站在阳台上，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
“你别站在那儿了，进来吧。”孙志光在屋里喊。
“我不站了。”红梅转身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她不知道，她脑子里全是婷婷。
“你说她今天考得好不好？”
“你又不知道题，想了也没用。”孙志光说。
红梅瞪了他一眼，但知道他说的对。
婷婷考完最后一门回来，脸色有点白。红梅迎上去，想问她考得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问了让婷婷烦。
“累了吧？饭做好了，先吃饭。”
婷婷换了鞋，坐到桌前。她吃了几口，忽然说：“数学比平时难，后面几道大题没做完。语文正常，英语还行，文综一般。”
红梅听不懂这些，但她看着婷婷的表情，觉得不太乐观。“没事。”她说，“考完了就别想了。”
婷婷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孙志光给婷婷倒了一杯水：“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是爸的好闺女。”
婷婷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成绩出来那天，婷婷自己在学校查的。红梅在家里等着，坐立不安。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见婷婷在那头说：“妈，五百四十二分。”
红梅不知道五百四十二分是什么水平，她问：“能上大学吗？”
“能。能上我们省的省城大学了!”
红梅握着电话，手在发抖。“好。”她说，“能上就行。”
婷婷报了会计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红梅拿着那个大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认得那个红红的公章。
“这是什么学校的？”她问婷婷。
“省财经大学。”婷婷说，“会计专业。”
“在省城？”
“嗯，坐大巴两个多小时。”
“不远。”红梅说，“想家了随时能回来。”
婷婷点了点头，把录取通知书收好。
那天晚上，红梅又做了一桌子菜。孙志光又买了白酒，这回红梅主动倒了一杯。
“妈，你今天主动喝酒了？”小军惊讶地看着她。
“高兴。”红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是辣得咧嘴。
孙志光笑了，端起杯子，跟红梅碰了一下。
“干杯。”他说。
“干杯。”
婷婷要去省城上大学了。红梅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给她准备东西。被子、床单、枕头、换洗衣服、鞋、洗漱用品、水杯、饭盒、雨伞、手电筒那些能想到的都装上了。一个大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的，还加了一个大编织袋。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我拿不动。”婷婷看着那一堆东西，哭笑不得。
“拿不动让你爸送你。”红梅说，“他帮你提到学校。”
孙志光站在旁边，笑着说：“行，我送你去。”
婷婷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红梅早上四点半就起来了，给婷婷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婷婷最爱吃的。婷婷吃了一大碗，吃了十二个，撑得直打嗝。
“妈，我吃不下了。”
“再吃两个。路上饿了怎么办？”
“车上可以买吃的。”
“车上的东西贵，还不干净。”红梅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婷婷硬着头皮吃了，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吃完饭，孙志光帮婷婷提着行李箱，红梅提着编织袋，三个人下了楼。孙志光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东西塞进后备箱，三个人挤在后座上。
车站人很多。婷婷去排队买票，红梅和孙志光站在旁边等着。婷婷买了两张票，一张自己的，一张孙志光的。孙志光送她到学校，然后当天坐大巴回来。
车来了。孙志光帮婷婷把东西搬上车，找了两个座位坐下。婷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红梅站在车窗外。
“妈，你回去吧。”婷婷摇下车窗说。
“不急。”红梅说，“我等车开了再走。”
婷婷看着红梅的脸。妈妈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是那双穿了好几年的黑布鞋。她站在车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妈，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吃饭，别太累了。肉摊的事让刘磊多干点，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知道了。”红梅说，“你别操心我，好好上学。”
车发动了。引擎嗡嗡地响起来，车身微微震动。婷婷趴在车窗上，看着红梅站在站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人群里。
婷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孙志光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你妈一个人在家，你别让她担心。”
婷婷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到了省城，孙志光帮婷婷办了入学手续，找到宿舍，铺好床，把东西归置好。他忙前忙后的，一瘸一拐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额头上全是汗。
“爸，你歇一会儿吧。”婷婷说。
“不累。”孙志光说，“我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你妈放心。”
收拾完了，孙志光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婷婷。
“好好学。”他说，“别给你妈丢人。”
“知道了，爸。”
孙志光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腰板挺得笔直。婷婷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