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分家
红梅跟张桂芳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发生在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那天张桂芳从孙建军家回来，心情很好，因为浩浩会坐了，她拍了好几张照片，一路上见人就拿出来给人看。进了家门，她看见红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正在算账。
“妈，我跟您说个事。”红梅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桂芳把照片揣进口袋，坐到对面，翘起二郎腿：“说吧。”
“从这个月开始，我和志光的工资就不交一半给您了。”红梅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个月每一笔上交的钱和每一笔家里的开销，“这几个月我们交的钱，减去家里买菜买米的开销，还剩这个数。”她指着一行数字给张桂芳看，“您看看对不对。”
张桂芳没看本子，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把弯刀。
“红梅，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红梅把本子合上，“家里的开销，我们该出的还是出。水费电费煤气费，我们平摊。买菜买米，谁买谁记着，月底算账。但是工资不交一半了，我们自己管自己的钱。”
张桂芳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红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自己管自己的钱？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以为你是谁？你嫁到我们家来，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现在跟我说不交钱了？”
“妈，我吃我自己的饭，住我自己的屋。”红梅也站了起来，直视着张桂芳的眼睛，“这间房子是您答应给我们住的，不是租的。我和志光的工资，法律上是我们自己的，您没有权利要。”
张桂芳被这句话噎住了。她盯着红梅看了几秒钟，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她没想到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儿媳妇，今天会说出这么硬的话来。
“你拿这个来压我？”张桂芳的声音尖了起来，“李红梅，你嫁进我们家才几个月，就学会顶嘴了？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你不交钱是吧？行，那你别吃我做的饭，别用我家的水电，别住我家的房子！”
“妈，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孙志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电工书，“红梅说的没错，我们自己的工资，确实应该自己管。该出的钱我们会出，但您不能全拿走。”
张桂芳转过头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她养了二十五年的大儿子，那个从来不敢顶嘴、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的大儿子，今天居然帮着他媳妇说话？“志光，你……”张桂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颤抖，“你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是吧？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孙志光低下了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红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他永远这副窝囊样，疼的是他夹在中间确实难做。她深吸一口气，对张桂芳说：“妈，我不是要跟您对着干。我只是想把日子过明白。您放心，该出的钱一分不会少，但我们自己也要留一点，以后有了孩子，总不能手里一分钱没有。”
张桂芳没接话。她转过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张桂芳没有出来吃饭。孙德胜回来以后，听说了这件事，闷声不响地抽了一根烟，然后敲了敲张桂芳的房门，进去待了半个钟头才出来。出来以后，他走到红梅面前，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红梅，你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钱的事，按你说的办吧。”
红梅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爸”。孙德胜没再说什么，去客厅看电视了。红梅站在原地，心里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她知道，今天这一仗她赢了，但梁子算是结下了。张桂芳不是那种会忘记的人，她会把今天的事记在心里，等着哪天找补回来。晚上躺在床上，孙志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红梅知道他心里难受，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志光，今天谢谢你。”
孙志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谢什么。你说得对，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红梅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侧过身，看着黑暗中他的轮廓，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孙志光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薄的茧。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反过来握住她，就那么让她握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虫鸣。
日子好像从这一夜开始，有了一点不一样。
钱不交了，红梅的手头宽裕了一些。她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又给孙志光买了一件衬衫，他原来那件白衬衫领子都磨毛了。张桂芳虽然不跟他们说话了，但也没再找茬，每天早出晚归地去孙建军家，回来就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得死死的。
八月底，红梅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是在厂医务室查出来的。医生把化验单递给她，笑着说：“恭喜，一个多月了。”红梅拿着那张化验单，站在医务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医生说她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害怕。
回到家，她把化验单放在桌上，等着孙志光回来看。孙志光回来以后，看见那张单子，先是一愣，然后抬起头看着红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一盏灯被人拧亮了。
“红梅，你……你怀孕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红梅说。
孙志光忽然蹲下来，他蹲下来的动作很笨拙，左腿使不上劲，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他蹲在红梅面前，把脸埋在她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红梅低头看着他，她才注意到，孙志光才二十五岁，头顶已经有不少白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张桂芳知道红梅怀孕的消息后，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不再板着脸了，开始主动跟红梅说话，问她想吃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去孙建军家的次数少了，开始在家里待的时间多了。有一天晚上，她甚至端了一碗鸡汤到红梅房间，说：“喝了吧，补身子。这是老母鸡炖的，我炖了一下午。”
红梅看着那碗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闻着很香。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味道确实好。“谢谢妈。”她说。
张桂芳在她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还没隆起的肚子，笑眯眯地说：“要是生个儿子就好了。咱们孙家就浩浩一个孙子，多一个热闹。”
红梅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张桂芳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红梅，而是因为她肚子里有孙家的种。要是她生的是个女儿，张桂芳的态度又会不一样。但她没有说出来，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了，说出来就是撕破脸。
怀孕的日子比红梅想象的要难熬。她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孙志光心疼得不行，每天早上起来给她熬粥，晚上回来给她捏脚。他虽然笨手笨脚的，粥经常熬糊了，捏脚也捏不到地方，但红梅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那堵墙慢慢塌了一角。
“志光。”有一天晚上，红梅靠在床上，忽然叫他。
“嗯？”
“你那个电工证，考下来了吗？”
孙志光的眼睛亮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红本，递给她：“上个月就考下来了。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这段时间你反应大，我就没拿出来。”
红梅翻开那个小红本，上面贴着孙志光的照片，盖着红彤彤的章。她看了又看，然后把本子还给他，说：“有了这个证，能换工作吗？”
“能。”孙志光说，“厂里说下个月就把我调到维修车间去，工资能涨到八十多。”
八十多。红梅在心里算了一下，比现在多二十多块，够买不少东西了。她看着孙志光，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没用。他腿不好，但他不懒，他想学技术，想多挣钱，想让她过好日子。
“志光，你很好。”
孙志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像照片上那样拘谨，也不像平时那样小心，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看起来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