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女儿

一九八八年夏天，红梅在厂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生产过程不顺利，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侧切了一刀，孩子才出来。红梅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咬破了，指甲掐进孙志光的手心里，掐出了血。孙志光脸白得像纸，比红梅生孩子还紧张。

“是个女孩。”护士把孩子抱出来，裹在一条旧毛巾里，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猫。

红梅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知道，张桂芳不会高兴。

果然。张桂芳听说生的是女儿，脸上的笑容当时就僵了。她走进病房，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像她爸”，就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她说“家里还有事”，就走了。走的时候，连“好好休息”都没说。

红梅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婆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反而平静了。她早就料到会这样，从怀孕时张桂芳说“要是生个儿子就好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女儿就女儿吧，她李红梅的女儿，不靠别人疼。

孙志光倒是高兴得不行。他抱着女儿，笨手笨脚的，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嘴里不停地叫着“宝宝”“宝宝”，声音轻得像怕把玻璃震碎了。

“红梅，你说给她取个什么名字？”他坐在床边，把孩子放在红梅旁边，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你取吧。”红梅说。

孙志光想了很久，说：“叫婷婷吧。孙婷婷。好听。”

“行。”

红梅看着女儿，那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较劲。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蛋，软得像棉花，暖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她的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必须保护的人。这个小东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完全属于她的人。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不会让她像自己一样，过一辈子委屈的日子。

她在心里对女儿说：婷婷，妈会保护你的。

出院以后，红梅带着婷婷回到了孙家。坐月子的那一个月，是她嫁进孙家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张桂芳不帮忙带孩子，也不做饭，每天照常去孙建军家。红梅一个人又要照顾婷婷，又要做饭做家务，伤口还没长好，坐着都疼，她咬着牙硬撑。孙志光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帮她洗尿布、给孩子换尿布，笨手笨脚的，但从不抱怨。

有一天晚上，红梅在厨房洗碗，婷婷在房间里哭了。她赶紧擦了手跑过去，因为跑得太急，伤口裂开了，疼得她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婷婷在哭，她蹲在地上也在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孙志光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吓了一跳：“红梅！你怎么了？”

“没事。”红梅咬着牙站起来，声音哑哑的，“伤口有点疼。”

孙志光扶着她坐到床上，自己去抱婷婷。他抱着女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哼得荒腔走板的，但婷婷居然不哭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听一首了不起的交响乐。

红梅靠在床上，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又酸又暖。“志光，你是个好爸爸。”

孙志光回过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

婷婷满月那天，孙家没有摆酒。张桂芳说“小孩子不用讲究这些”，就在家里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吃了顿饭。孙建军和赵丽来了，赵丽抱着浩浩，浩浩已经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的，穿着新衣服，像年画上的娃娃。张桂芳抱着浩浩不撒手，“乖孙乖孙”地叫个不停，夹菜都顾不上。

红梅抱着婷婷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嫂子，婷婷长得真像你。”赵丽走过来，看了看红梅怀里的孩子，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

“像吗？”红梅笑了笑，“我觉得像她爸。”

赵丽笑了笑，转身又去跟张桂芳说话了。红梅听见她跟张桂芳说浩浩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张桂芳听得眉开眼笑，连声说“这孩子聪明，随我们孙家”。

红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婷婷。婷婷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她伸出手，把女儿额前的一缕胎发拨到一边，在心里说：婷婷，你比浩浩聪明一百倍。妈知道。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以后，红梅跟孙志光说了一句话：“志光，我们要搬出去住。”

孙志光正在洗脚，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搬出去？搬哪儿去？”

“租房子。”红梅说，“厂外面不是有很多民房吗？一个月十几块钱，我们租一间。我自己带孩子，自己过日子，不跟你妈住一起了。”

孙志光沉默了很久。他的脚泡在盆里，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动。

“红梅，我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

“我没说她脾气不好。”红梅打断了他，“我说的是，我们搬出去住。你每天上班，我在家带孩子，日子能过。你想想，你一个月八十多，我产假过了也能上班，房租十几块，剩下的够吃饭了。不比你妈天天去你弟家、家里冷冷清清的好？”

孙志光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慢慢穿上拖鞋。他看着红梅，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不舍与害怕，但也有一丝隐隐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我跟爸说说。”他说。

“不是说说。”红梅的声音很坚定，“是决定了。你要是不同意，我自己带着婷婷去租房子。”

孙志光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搬。”

搬家的事，孙德胜没有反对。他抽了一根烟，说了句“你们年轻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就没再说什么。张桂芳的反应倒是比红梅想象的要平静，她只是说了一句“搬出去也好，省得在家里碍我的眼”，然后就转身进了房间。

红梅没有回嘴。她忙着收拾东西，忙着找房子，忙着规划以后的日子。她在厂外面找到了一间民房，是砖瓦房，不大，一间屋子加一个灶披间，一个月十五块钱。房东是个老太太，姓陈，人挺好，答应帮红梅看孩子，一个月收五块钱。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孙志光借了一辆三轮车，把他的东西和红梅的东西搬上去。东西不多，一床被子、几件衣服、一个暖水瓶、两个搪瓷盆，还有一个婷婷的摇篮。他骑着三轮车，红梅抱着婷婷坐在后面，三轮车一颠一颠的，婷婷在红梅怀里睡得香甜。

路过厂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老王头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志光，搬家啊？”

“嗯！”孙志光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红梅坐在三轮车后面，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孙志光骑车的背影——他的左腿使不上劲，踩踏板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一下，右腿赶紧跟上，整个人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努力扇动翅膀的鸟。

她忽然笑了。这是她嫁进孙家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